第48章 野心
水雾缓缓落下。
那浴池中人却陡然严肃起来。
“你确定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应该已经消失了。”提略驱火将水雾蒸干。
火苗燃动,“根据主祭司那边的说法,他们除了能觉察应有数人翻阅过某本典籍,却始终判明不出那些翻阅的祭司是谁。”
本该愉悦轻盈的水声,此刻却粘滞如泥。
“他们应该在无意中觉察了那位披袍祭司的本质。”提略轻笑,“所以也化作了太阳的一部分。”
“那位真的是太阳吗?”昆塔斯回呛,他不满于接受这骇人的事实,“我们所信仰的难道是某个具体的人吗?”
“你应该去和主祭司讨论这个问题。”提略又故技重施,他将酒液顺着火焰的导线流入杯盏,“起码,也得和作为神之妻的女祭司聊聊,而不是我们。”
随后又递送到眼前另三人手中,“你看,你都把他们吓坏了。”
“我们只能当他是,不然呢?”提略微笑着举杯安抚着这几人的情绪,他们还算是有培养价值的,“一个挥手就能将太阳的圣徒融化到躯体内的存在又应该是什么呢?”
“你们去挑衅那位了吗?”昆塔斯一拍水花,溅入提略的酒杯,“多么鲁莽、愚蠢的举动!”
提略无奈,将杯子的酒液蒸干。
“几个老家伙安排的,放心,他们会考虑的东西,可比你我两人泛泛之谈要多得多,我也只是得知了一个结果而已,那位应当是没有这些知觉的。”
“太阳不应该如此的……”
提略摇了摇头,他实在不想聊这些沉重的内容,“狄斯,巴特的仪式安排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是那个醉心权力的祭司,他指出了一个精确的约数,“总计近一千两百名少女。”
提略却察觉到了他说辞的特别,“出什么问题了?”
“尽管我们已经提供了足量的食物以及宽敞的住宿,也安排了人手及时巡逻,但还是有一部分实在太过脆弱。”祭司解释了原因,冷静而又精准,“我掌握的数量是截止至昨天晚上的数据,那时正好是一千两百名少女。”
“找些办法去保证一个月后还能有一千名活着。”提略颔首,“如果还不够,就去巴特那填一些。”
昆塔斯用水敷面,滋滋作响,似乎是整理完了思绪,“既然太阳已经降临,那我们这仪式还有什么用呢?”
“你还是没有冷静下来,昆塔斯,太阳的化身仅仅只是如此吗?”提略迅速回应,他有些不耐了,于是冷声,“我们虽然能大体确认下那位,也就是占据位置的,确实是太阳的化身,但也仅是太阳的部分投射罢了。”
“如果我们信仰的辉光仅仅只是如此,难道还能使万物蛰伏吗?”他指着殿外的月色,“那神秘的月亮难道也会如此安稳沉眠吗?”
“群山人的降圣日,和我们推算出的诞日节重合在一天,这难道是莫名的巧合吗?”
流水从他健硕的躯干流下,“连尘土中的凡人都会低声念诵并迎接伟大时代的降临,我们作为太阳的臣仆总该做些什么。”
“所以,清缴熔火神也是你们的安排?”昆塔斯从提略的话里琢磨出了些什么,带着寒意,“这已经违背了诸神的戒律。”
“这是变革的时代,昆塔斯。”提略回过头,凝视那个愤怒的眸子,“你足够聪明,我们安排了那么多蛛丝马迹去遮掩,把你带到巴特这种僻远的地方,你还能推断出来,那你怎么就不能揣测揣测我们的用意。”
提略的手中燃起了一束火苗,“我们都明白相比于凡间的土骸,伟大的神明只会消隐,而后又在凡人的心中卷土重来。”
“你们想借熔火神的消隐去影响太阳?”昆塔斯一把抓灭那把火,“是你们已经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们竟然妄图染指神灵,痴心去篡改太阳信仰。”
熔火神和太阳信仰之间的差距,作为一个以卓才而闻名的祭司,昆塔斯自然谙熟于心。
他也知道某些喜欢弄虚作假的祭司喜欢歪曲对方的教义,来将那些迷途者引上太阳的正途,但他从来只会鞭笞此类行为。
“我们不是要篡改我们的信仰。”提略抓住对方的手,于池中点燃了他和昆塔斯,金红色的光环绕周身,“我们是想将世间一切都纳入太阳的辉光。”
“那位的降临没有让你们恐惧,反而让你们催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昆塔斯微微一抖,熄灭周身的火光,“你们已经忘了自己作为祭司的誓言。”
“什么誓言?誓言教会我们如何应对那位的降世么?”提略却是冷笑,“当我在恐惧如何继续苟活在尘土之中时,那些誓言能缓解我内心的不安吗?
昆塔斯,你是如此虔诚,那你为何却又不献身于太阳?”
“那不全是太阳!只有凡人才会将那些无上的象征、真理的集合,以贫瘠、局促的视野看成与自己一般同样会迈入尘土的腐朽躯体,太阳又怎么会降临凡间?”
年长的祭司抓住年轻的,传达他的所思所想,“你去翻阅典籍,那些古老的记载,难道没有看到吗?我们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件,那些被隐入暗影的是什么?”
“主祭司那里最古老的记录也只有一千二百年,相比于太阳悠长的辉光,那些记录又算什么呢?”
提略只是摆开那双已然苍老的手,“这就是我作为首席的原因,昆塔斯,这是你我作为凡人应该期盼的奇迹。
你和我竟都能踏入至福的乐土。”
年长祭司沉入水中,他足有千百具可以反驳的话,但他也知道他已无力改变对方,阻止对方想要达成的一切。
或者说,昆塔斯终于想明白,提略的所思所想才是现在的太阳信仰想要的一切。
“昆塔斯,没有那个太阳信众会忽视你的才华和虔诚,但你需要好好接受这些变化。”
昆塔斯在提略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野心,那不是一个凡人祭司该有的。
当神灵降落凡间时,当星辰坠入尘土时,他们的心中还能留存几分敬畏。
他明白了对方的决意,遂冷笑:“既然如此,那今日那位无名英雄又为何值得你如此对待?你于这场仪式又在期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