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一触即发。

　　罗德收回了手。

　　“很好，我想你也可以作出保证并不插手此事了吧？”提略此刻却没有嘲弄罗德，他只是走向台面，举起两个琉璃的杯盏。

　　一团幽幽燃烧的火焰凭空燃烧，环绕盘旋成一条长长的细管，连入远处的木桶之中。

　　酒至半杯，略带余温。

　　“你真得试着放下你那不知所谓的凡人情结。”杯盏被抛向了罗德，“我见过太多所谓的英雄，无论是记载里的，还是像你这样的，他们总是容易被自己泥腿子的出身所限制，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遑论去看看高悬的星穹。”

　　“你不一样，罗德。”提略咽下口中的佳酿，他脱下了白袍，直接赤身躺入翻滚的池水之中。

　　此刻罗德才注意到宫殿内一直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淡雾，那是温泉的水汽。

　　“你足够克制，保持住了你的神秘，没有让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有窈窕的侍女，衬着丝绸，已经贴到提略的身侧，“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暴露你的弱点。”

　　提略的话语，似乎又在映衬着头狼的不智。

　　“比起那群记载中头埋在土里的英雄，你也算是个有胆识的，就是好端端喜欢顾忌些无谓的小事，那些凡人的死活。”他咬住递过来的葡萄，“等你真正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你就会明白，你曾经在意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水花溅起，提略转了个身。

　　“我无意攻击你的信仰。”他依靠在圆润的玉石台面，言辞恳切，“我明白你应是有追求的，但等你走到了尽头，你会发现世间的万物尽都需要蛰伏于太阳的辉光之下。”

　　“你只是需要多一点野心。”

　　下一刻，提略就这么从水中站起，他突然慷慨激昂的昂吟起一首庄严的旋律，侍女在一旁附和吟诵。

　　歌词赞颂着太阳与伟大的英雄。

　　余晖落尽，最后一抹鎏金的光，滑落下罗德的背影。

　　“我无意插手巴特。”

　　罗德饮尽了杯子的佳酿，应胜过提略此前送来的礼物，但此时的他只觉风味单薄。

　　饥渴在攫取的那一刻被罗德主动停滞了。

　　提略有他的器量，算为罗德在这个迷雾中的世界重燃起了一束期盼的火炬，但他本人却又显得乏味。

　　“哈哈哈哈，好。”提略缩在升腾的雾气之中，他畅怀大笑，拍击水面溅起阵阵娇吟，“你要来吗？”

　　“不了。”

　　罗德只是背身，站在宫殿之上。

　　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峰峦间流淌至巴特的腹地，那里微微闪动着火光，生命自行寻找着生路，而非期待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罗德殷切的期盼着。

　　他期待着太阳的降落，命运的逆转，奇迹的发生。

　　“罗德，虽不知你是什么来路，但你的的确确是个不爱享乐的，即使是无上的太阳，也不会阻拦我们见识见识这些俗事。”

　　提略却会错了意，他反而更激起阵阵轻吟，“不然可就太容易落入那些月亮信徒的陷阱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直到此刻你都还默默无闻了。”提略语气急促，略带喘息，“你以为什么是英雄？”

　　“我只以为是像我这样拥有力量的。”那条银色的河流像是纺纱披覆在夜的岩壁之上，“拥有超越绝大多数人的力量。”

　　“那正是自然之理。”他清清嗓子，试图平稳住声音，“但明白这种道理却证明不了什么，乡间耕种的奴仆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也终是奴仆。”

　　异响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太阳是至强的力量，他福照世间，但没有凡人会想成为太阳，或者说，他们根本无法抵达太阳的境地。”

　　鞭笞之声，“英雄也正如此。”

　　“那些驽钝的凡人终其一生都只能碌碌，他们根本不敢奢望自己成为英雄，他们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自然也无法滋养出匹配英雄的欲望。”

　　“你想说，欲望催生力量。”罗德如此回应。

　　“是的，是的。这也是自然之理，欲望就是柴薪，他点燃了火，让凡人选择焚尽自己或者浴火重生。”提略此刻却停下了动作，他语气沉着，“你却不一样，罗德。”

　　“你已经是英雄了，你自当是拥有与之相称的绝强欲望之人。”这个纵情享乐之人却似乎看透了罗德，“你欲望的尽头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你想要取得什么？”

　　“我？我想要成为神。”罗德没有转身，他只是轻笑，像是开着玩笑。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有才能胆识之人。”提略一跃而起，水花四溢，升腾的火焰化作了他的衣服，他悠然的飘到罗德眼前，“你知道吗，现任的披袍祭司就是个想成为太阳的。”

　　“但是他终究是个失败者，所以他马上就要死了。”提略的言辞显得恶毒，但他却面带微笑，“他想要做的一切也即将烟消云散。”

　　“那你呢？”罗德有些好奇。

　　“我？”提略横躺在火焰拥成的长条上。

　　“我想做太阳的父亲，但我也知道我终究是做不成的。”

　　“我以为你会更虔诚一些。”

　　“虔诚那是主祭司要教诲的内容，他才向世人播撒太阳的福音。”提略转过头，看向罗德，笑得森然，“而我们这样的需要践踏凡人理解的信仰，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那什么是你的呢，罗德？即使是那头蠢狼，也有他想做的事情，什么是你想做的呢，罗德。”

　　提略的眸子紧紧锁住罗德的双眼，仿佛在洞彻他的内心。

　　“大概是想改变些什么吧。”罗德摇了摇头，显得犹豫，“但又容易多虑些。”

　　罗德的眼中，只有银白的纺丝缠绕山峰。

　　“多虑什么呢？”提略又回到了池中，他尽情欢闹，“没有人会在乎凡人的所思所想，而那些有能力却与你敌对的、阻你想成的，你总要和他们做一个恰当的抉择。”

　　“明天，我会带你看看那些可爱的少女，我未来的妻子们，免得你觉得我是什么狡诈阴险之徒。”提略大笑，拥着怀中的侍女，“今夜，你可以选择留宿这里，我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待遇，你也大可挑选巴特里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寻个你满意的地方。”随后，他声音像是从水中传出，“像是你的朋友，陶。”

　　半晌后，一阵脚步接近。

　　腰带金绿的祭司低声念诵：“提略大人，罗德大人已经走了。”

　　“把巴特的手尾收得干净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