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昏沉如涂墨，雾色浓重如蒙影。

　　视野受限几不可视物，挥手向前探去，只见指头被悄然吞没。

　　纵使有成群结对的胆大之人捧着火把，在真踏入幽深黑暗之时，心头也免不了犹豫几分才能落足。

　　迪诺只抱着剑，健步如飞，独眼亦步亦趋，跟上前头的指引。

　　泥水中的踏鸣竟带出几分节律。

　　“罗伯，你知道为什么近百年来从未再听过有新的国度升起？”

　　不知为何，迪诺的嗓音变得有些清冷，像此时沾湿衣衫的雾，微凉却彻骨。

　　他将衣服拉紧，一阵哆嗦，看前头的迪诺隐去了半个身子，又连忙跟上步伐。

　　“不知道。”

　　独眼也觉得回答过于简短了，不免带着点敷衍之意。

　　许是夜里僻静搅得心烦，他心头琢磨了片刻，“或许是没什么地盘了吧，即使剩下些无属的地方，也就像碎石镇一样罢了，成了个谁都不愿意管的。”

　　他半思半讲，又絮絮叨叨几句。

　　“这些庞大的国度这么一盘算，看上去也就这样吧，这样来说巴特的海格和我干的事也一样。”

　　而后吐出一道浊气，与雾汇作一团，看着这场面，又低笑几声。

　　他对自己短短片刻就能讲出如此见解还是免不了几分得意，语末带着几分上扬。

　　两人步履匆匆，谈笑间神色却坦然，浑然看不出抱刃夜行之铮铮杀意。

　　“你说的倒也没什么差错，这多少年来干得事情也都没变过，无论是巴特，还是西境这般的国度，无外乎是大鱼吃小鱼，几番征伐之后也确实剩不了几家。”

　　迪诺还有闲心悠然开口：“这世上终究还是像你说的那般以力为尊。”

　　说着说着，迪诺却放慢了步频，最后直接驻足如桩。

　　独眼留意眼前人的反应，心头一紧，虽有疑虑，但却守紧嘴巴，握住刃，等着前头的指示。

　　好在眼前只是微微挥手，似乎并未见些要紧之事。

　　独眼却已将剑抽出，紧在身侧，压低声音：“怎么了？”

　　这时迪诺却没给回答，紧皱眉头。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寂静之中，只余下两处心跳声。

　　咚——

　　眼前数道近在咫尺的纺丝突然崩裂。

　　也就意味着就在他们的前方应有人死了。

　　前头。

　　幽暗如狱，静默无声。

　　有人死在他们的眼前，陷入永恒的沉眠，却如入梦般甜美安详。

　　反常的幽静，如巨手扼住了迪诺的呼吸。

　　他不免辨析着周身盘旋的纺丝，那些连到近处的，他翻来覆去的寻，却再没其余的线。

　　没有吗？

　　他本以为在自己的意志之下，纺丝已经纠缠至巴特的每一寸，他的一举一动足以影响至巴特人的命运。

　　但此刻的场面却让他有些迷茫，甚至不由得心生几分恐惧。

　　是西境人？还是超出他力量的强者？

　　会是什么人呢？

　　呵。

　　迪诺深吸了一口气，寒意在肺中舒展，他朝背后低声传道：“先等等。”

　　纺丝已将两人围成巨茧，又在周旁层层盘旋、编织。

　　雾深如海。

　　年轻的水手抛洒下细密的渔网，线与线之间余下的小孔静待着捕获未知的鱼获。

　　“你。”

　　异响从身侧传来。

　　迪诺先一惊，后带怒，是这独眼的动静。

　　他怎突然开口，不知会打草惊蛇，但略作思忖这独眼不是这般轻举妄动之人。

　　迪诺百转千回只是一瞬，刚想问独眼何意。

　　“看到了吗？”

　　随着独眼诵读般的语句落尽，他以从未有过的痴迷口吻喃喃，像是孩子看见了母亲。

　　什么？

　　迪诺心底那几分恐惧爬起瞬间膨胀成挥舞的巨人。

　　纺丝狂舞，如漫天墨蛇。

　　独眼的近侧，没有。

　　他的前方，左前方，右前方，都没有。

　　他看到了什么？

　　迪诺心下一沉，紧咬着牙，心中已下决断。

　　正欲直接开口询问所视何物时，但下一刻……

　　他就亲身看到了。

　　那独眼所视之物。

　　那无处不在之物。

　　那暗中蠕行之物。

　　黑夜是足，迷雾是齿，月色绕行如衣。

　　漆黑开始满溢色彩，迷雾作戏嬉声打闹。

　　迪诺只觉浑身瘙痒，想投身于中，如乳燕归林。

　　在心头泛起感念之时，

　　“罗德。”

　　迪诺下意识的念诵到罗德神的名字。

　　那念诵声似乎带动了一旁的独眼，他恍恍惚惚之中也跟着念诵。

　　他们像孩子般无助，他们彷徨，他们向神灵祈求，他们向罗德献上信仰。

　　感官接受的信息逐渐崩坏。

　　一切的一切逐渐超越人智的极限。

　　许是念诵生效。

　　祂从两人的身旁行过。

　　雾依旧清冷，夜依旧浓重。

　　浑身湿透的独眼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欲平稳着颅骨中摆动浑浊的脑浆。

　　止不住泛出阵阵恶心，他不住干呕，大口吸着气，又呛出涕水，从嘴中如连线般垂下，又贴着身滑落，滴入泥潭之中。

　　“那……是什么？”

　　一番话如涕，拖得极长，音词又如痰，含含糊糊。

　　但此处倒也不会有什么误会。

　　“神明。”

　　迪诺还算留了些风度，但苍白的脸依旧余着惊魂未定，忍不住低声向罗德神多次祷告。

　　“……”

　　独眼屡次张口却又闭上嘴，只是吞咽涎水。

　　迪诺一瞥扫过眼前几具无名的尸体，又看了眼独眼，将剑插在地上，盘腿坐下。

　　他俩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会。

　　“像罗德神一样的神明。”

　　“可，可……”

　　独眼怔怔，这横行于一镇的渣滓终究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的，连提问的能力也在恐惧的余韵中丧失。

　　“所以罗德神是仁慈的神灵。”

　　迪诺的话语里带着感慨，他望着那手足无措的独眼，也抹了抹自己额头的虚汗。

　　借着两人都要休息的空隙，迪诺续上了此前的话题。

　　“这就是国度真正的主人，明白吗，罗伯。”

　　恐惧尽消，迪诺只觉自己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横在腿上，“最大的大鱼。”

　　“我……我……没想过原来神灵……”

　　罗伯却依旧沉入凡人的惶恐之中无法自拔，简单几个音就咬了好几次舌头，“真的……存在……还如此……”

　　“如此……诡谲。”

　　迪诺凝望着夜与雾，似乎又看出了几分嬉笑声，他又连忙垂下眼眸，“所以这是个异神，想卷土重来的异神。”

　　“异神？”

　　独眼依旧扶住自己的头颅，那脑浆仍在翻滚，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虚幻而又漂浮。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迪诺和他似乎生活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