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预兆
人群汹涌。
她们不理解贝拉口中的更重要的事,但她们知道自己应该能活下来了。
之后的抽泣那是再度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们拉着彼此的手,传递着喜悦与欢欣。
悲喜总不相同。
房间一角。
有一女孩却格格不入,她固守在阴暗之中,手环抱着胸,似是鄙弃着人群,用冷眼看着低泣的洪流。
她扯了扯衣服,拉起了垂在地上的布,踏着轻盈的步,脚步悄然仿佛脱离人间的鬼魅,飘忽之下便移到到木门边。
一手抬起,作势欲推开。
这扇破旧的木板免不了有些噪音,但足够她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贝拉患病的消息传递出去,传给那位圣徒。
她却转过身望向人群,似乎是期待之后众人的反应。
她不知为何脸上也挂起了冷峻的笑,似是在嘲讽眼前这群厌弃的人群,又似乎在挖苦曾经独下决断的自己。
她不再犹豫,犹豫总会付出代价。
不要。
不要?
不要,那是贝拉的口型。
她的视线滑过了人群,扫到了贝拉,她似乎看向门的方向,是在对自己说话吗?
手已经停在门上,却始终没有力气推下去。
只要……只要在多勇敢一点……多决绝一点……
可为什么呢?
手停了下来,开始颤抖。
门板上的细小木刺嵌进肉里。
人群中心的贝拉也带着微微的笑意,她被人群簇拥,像云气漂浮。
她微微摇头。
果然是在和自己对话。
为什么会有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为什么都现在这样了却还要隐瞒呢?这样做对你有什么不好呢?
贝拉的小动作终究引发了人群的注意。
错愕的惊呼声响起,那声音如浪起,暗藏咒骂和怨怼的尖峰。
她们如潮般涌来。
而后,她就像个破旧的玩偶被人群推搡到了贝拉的身边,注定不受欢迎而又身不由己。
被重重凝视的她佝偻着身子。
此刻又如淤泥下贱,如土石呆滞。
她眯着眼睛,睫毛隐隐湿润。
并不通明的室内似乎宛如白昼。
有光刺眼,垂下的泪名叫自惭形秽。
“为什么呢?”
她忍不住开口,或许是问贝拉,也或许在问自己。
但沙哑的嗓音吞咽了大半的话语,让她语出半截。
为什么有人会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别人呢?
满心抵触的报复行为被一把揭开。
摊晒下的她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被热烈的光和热逼得无处遁形。
所以她蜷缩,就像地里的蛆虫受着贬损的审视。
贝拉没有着急回答。
她先是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掌,冰冷,很小又瘦。
她用指拂去了对方的眼泪,又用弯弯的月牙,化解着哀怨。
贝拉看着对方沉默不语,只是拉过手掌,将女孩拥入怀中,并诉说着耳语。
耳畔轻轻柔柔的热风这么说道:“因为爱情。”
伴着银铃的笑声,贝拉将女孩拉起,在自己的身侧,在女孩的中心。
“我也只是个自私的人。”
所以你能爱他。
那格格不入的女孩握住了拳,那细小的刺彻底扎进了肉里。
她展出了笑颜,也掐死了心底那株小小的枝芽。
愿向无名的神祇寻求祝福。
祝福你们的幸福与安康。
——
迪诺大人看起来有些疯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之前不还挺好的,杀杀巴特人就完了,什么海格,什么狗屁,杀了就杀了,哎。
可英雄难过美人关,谁又想得到呢?
独眼忧心忡忡的盯着迪诺,对方揪着胡茬不言不语。
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但这又是不得不说的东西。
须发在半空悠悠荡下,一根又一根。
“要不试试圣徒的力量?”
独眼挠了挠头,脸皱成一颗苦瓜,又继续解释。
“之前是我胡乱说的,我就是一粗人,以前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力量。”
迪诺的手已化成狼爪,在桌上划拉,在刺耳的尖鸣下,留下几道刻痕,像是木头生出了疤。
“没有用。
这份力量、纺丝他能杀戮,也能赋予人力量、杀戮的力量,但独独不能治病,病害是命运的旨意。”
迪诺有些怔怔的看着指尖缠绕的木屑,他想起曾经蔚蓝天际之下的时刻。
那或许才是这份力量应用的解法,力量该去的地方,他这个圣徒究竟做成了什么呢?
独眼一拍脑袋更急,暗叹道坏了,我们计划得好好的,正欲建功立业,成就威名呢,你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了,那哪里能行啊?
又抓了抓臀,灵光乍现,“你还记得当时去救贝拉的时候吗?”
他感觉自己总算是聪明了一会,语速湍急:“当时我瞌睡,倒在马匹上,你挥挥手就让我清醒了,你还记得吗?”
独眼先为自己的智慧手舞足蹈,他一路小跑,到迪诺眼前挥挥手掌。
他对着迪诺的耳朵激动的喊道:“那就是你的力量,你当时已经拯救了女孩,没有你对我的改变,我们怎么会来得及她,这也是命运,改变的命运!这是你伟大的力量!”
“你的力量不只是杀戮,赋予我力量,你还可以做更多,迪诺,圣徒大人,你完全有能力救她。”
他一蹦一跳,渣滓竟为这份惊喜,不住的欢呼雀跃。
迪诺默然。
他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如眼前的独眼这般。
或许这份罗德神的恩赐的确是无所不能的力量,但那之后却再也没能拨动过纺线的他并没有资格去驾驭。
而如今受尽的一切,则是他应受的代价。
喃喃自语:“代价……”
代价,代价,代价。
凭什么就是我应受的代价?有什么代价是我应受的?我已受了多少代价?
命运?
可笑的命运。
可憎的命运。
这杂贱的命运叫堕落者受享,叫无耻者升登。
我心持正,却偏偏受尽折磨。
命运?这凡间的一切就应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如今我做不到的,如今我求不得的,如今我剪不断的。
木板被踏碎。
迪诺站起。
纺丝如墨,如浪潮,如星川。
整个巴特被溢彩的纺丝包裹,紧缚此地每一人,每一处。
那重重叠叠的不能,又怎能阻他?
若无为的他拨不动命运的纺丝,那就升起国度,踏寻神灵,他愿付出一切求得拯救的机会。
时间还很长,还剩二十天。
“罗伯,我们要加快节奏了。”
迪诺露着笑意。
曾经旭如暖阳,此刻却是森然如夜。
背后毛发渐生,如狼鬃。
独眼畅快大笑。
虽然他不明白迪诺怎么就想通了,又怎么就又想跑去杀巴特人了。
但那一点也不重要。
他挑起一把短剑,拍了拍胸膛,猩红的牙龈下是尖锐的狼齿。
他已经很久没干些他习惯做的活了,他甚至开始想念起那在剑尖上行走的日子了。
“多快?”
“今夜。”
“那里?”
“巧手达安。”
夜色卷走两人的踪影。
深雾即是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