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旅途(二)
富有节律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只剩下了沉重的马踏和低沉的喘息声。
一旁的同伴似乎有些虚脱,他手一松,竟然连手中的长矛都握不住了。
罗德替他捡了起来,一把塞回了手上。
“好好拿着,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接下来可能真有大麻烦了。”
男人也是一个哆嗦,两手握着长矛,指节泛着青白。
接下来的一路却意外的顺利,他们甚至没做多少工,还被发了不少食物。
男人在吃饭的时候,还在嗔怪罗德的小题大做,当然他更像是想多吃罗德半个不知名植物的块茎作补偿。
轻松的休息时间转眼而过,又要踏上行程。
随着离目标点越来越近,像罗德、男人这样的蹲车人越来越多。
他们蹲在半道间,躺在泥地里,或朝着过路的车队大喊,而后被两鞭抽得昏死过去。
车队里的蹲车人将有些挡了路的,直接抛到路边的林中。
潮湿的山林泛着盎然的生机。
“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罗德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向男人询问。
平时健谈的男人此刻张口却只发出呐呐声。
护着马车前进,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愈发失去了活力。
他们不再朝着马车怪叫,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用深沉的、凝重的目光看着,看着车队,更看向车队中还在走动的蹲车人。
“他们可能是被挑剩下了……”
挑剩下?是像之前那样一排一排的选人吗?
“从来没发生过……关口也会挑人。”
随后,男人在罗德的问询下讷然的解释,
“你也知道过了隘口就算到了西境,只是想过隘口要交钱,按人头算钱。
现在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们也交不起。
听说是费舍老大来了以后,就规定商人过隘口必须清点货物,再得按着数目带着我们这样的一起过,一起算钱。”
男人言谈只提到费舍名字的时候才有一丝生气,其余皆是讷然,亦步亦趋跟着马车。
“黑了心的商人肯定也不愿意,但没办法,就让我们蹲车,就是跟着商人一路走,一路上只要多干活,他就给你吃的。
有些商人到了隘口,一路上蹲车的人找多了,也不愿意额外掏钱,那些人就是挑剩下的。”
男人走着走着被石头绊了一跤,罗德伸手将他拉起,只感觉冰凉。
“以前商人只在隘口挑人,但到了那里,算是个地,还饿不死人。只是,现在还只是关口,”站起后的男人只是拿手抹了抹脸上的泥,抹得很慢,“没有人会在这里要他们的。”
两人沉默的跟上了运货的马车。
“他们已经死了。”
——
“停下!都停下!”
车队的前方传来了吵闹声。
“检查货物啊,检查货物啊,让开,听到没有?”
“这位大人,怎么突然要在这里检查货物了?”
“闭嘴!这是军政官大人的命令?你是在质疑军政官大人?”
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足以瞧见他们的身形。
从话里看,这一群人似乎是守门检查的兵士,虽然他们的盔甲型制都不同,但总算还在盔甲的某个显眼处都划了一道黑色的长痕,这应该就是他们的记号。
“这车里是什么东西?还有这车呢?”
“大人,大人。这两车都是小麦。”管事低声下气的解释道,他拉住士兵,遮遮掩掩的塞着东西。
罗德记得他,主要是记得他的动作,当时就是他挥着手指,指着把自己招了进来。
“小麦啊,现在在打仗啊,那我们要仔细检查检查,没问题吧?”领头的把东西往甲里一掺,伸手直接就要牵马绳。
管事的只得将按住士兵的手,眼见其不悦的表情和作势欲拔剑的姿态,只得向着领头的士兵贴耳念叨几句。
“算你运气不好嘛,前几天你报这个名字,一准就放你过了,现在嘛,那这次只牵你一车好了。”
管事的还在想说些什么,但士兵们可没有和管事的再继续废话,直接挥挥手,招呼着后方的人一起都上。
一行人轻车熟路的就牵起了马,调换起了方向,将一辆马车缓缓从车队中带出。
眼见最后的抵抗也是徒劳,管事的只能留下点只言片语,“能把马留下吗?大人。”
“那就给你留一匹吧,免得冒犯了太阳神的旨意。”
牵马的士兵露出一副给足面子的表情。
管事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原地踱了踱步,挥挥手中的铃铛,就召来了几个壮硕的骑手。
“把蹲车的那几个都叫来。”
罗德和同行的男人自然也是蹲车的,被一同召了过去。
蹲车的众人自然看的明白,哪怕不明白,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也足够让他们的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被管事的一瞅,就低下头颅,反倒是罗德这抬着头的样子分外罕见。
就连边上牵着马,看遍了乐子的兵士也瞧了个稀奇。
罗德此刻倒也没存什么额外的心思,也没想挑衅对方,只是想着如果要赶,就赶自己好了。
事情却并非如罗德预想般发展,人心幽微莫测。
许是管事的不想在士兵面前处理罗德这个刺头,还是担心罗德有什么倚仗。
反而只是挑了两个头埋的最低的,也是看上去相对最瘦小的两人。
一是罗德同行的那人。
只是罗德看向他时,他看向罗德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做了个口型,随后只能哽住。
他似乎想要笑,泥点和褶皱却只能扯出难看的线条。
他懂得不多,甚至还多是错的,就像现在的他只是想要笑,只想让自己别太难堪,但笑也是错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围观的士兵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围坐在马车上,肆意的笑成一团。
罗德想做点什么。
一个妄想成神的人现在会做什么呢?
杀光眼前嘲弄的士兵吗?
抢了这里所有的粮食吗?
“让我走吧,我愿意留在这,让他留下吧。”
罗德指了指那个到现在都还没知会过名字的男人。
罗德的行为显然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罗德期待这样的回应吗?
被指向的男人脸上只有茫然,一无所知甚至恐惧的茫然。
士兵们更是对预料之外的变故更是大为赞赏,他们哄闹的笑为现场装点。
而管事的可不愿成了舞台的小丑,再难憋住攒了许久的怒气。
摇起了铃铛,召起了人手。
“过来,让这两个都给我滚。”
此刻,另一名蹲车人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士兵们自然是好奇的紧,发现是个控制不住,只会颠笑的疯子,又顿感大失所望,没什么意思。
管事的反应没有出乎罗德的意料之外,这本就是正常的发展。
罗德望着男人,那个想成为西境人、此刻脸上无比茫然的男人。
如果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会想收获什么呢?
召来的打手作势用马鞭驱赶着二人。
只听见马车上的士兵喊道,“住手,这两个人,我们军团要了,这算是我们的人了。”
马鞭没有落下,打手们看向管事,得了指令便散向各处,驱赶着留下的蹲车人回去干活。
嬉闹的士兵哄闹的招呼着罗德和男人过去,为他们牵马。
迷茫的人啊,此刻露出的笑容终究能否为你带来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