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旅途(一)
披着晨光、沿着山脉。
罗德踏上了旅途。
跟随着赛德留下了一路零零碎碎的标记,罗德的步履不算匆忙,一路上走走停停。
他会穿行不顾落雨,也会驻足等待晚霞。
悬在头上的迷茫无形褪去,罗德大口呼吸着真实的世界,用他的手、用他的脚丈量着崭新的天地。
一路越走越开阔,越过一道裂谷,映入眼前的是一条足有手臂宽的石板路,交错的石板整齐排布,连向无尽的山峦与天空的交界。
罗德顺着一道较缓的土坡滑行而下,他的身上满是泥泞,没走几步,又蹲在了一处低平的泥洼处,他稍作喘息。
这里同样蹲着很多近似他打扮的人,说是打扮,实际不过是碎布裹泥浆,头发伴树叶。
彼此之间更谈不上什么交流沟通,在庇荫处蹲守的众人都只是默默积蓄着活力。
有闲心者会搓搓身上的泥点,抓抓头发的虱子,而更多的是全神贯注的人。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个路途上穿行的商旅。
尽管这条道路足够喧闹,来往间流动着诸多商旅,但对于这片低洼处的人而言,一切的叫骂声、马鸣声都宛如是匆匆过客。
喧闹与寂静像是一条深深的壑拉在彼此之间。
唏律律,阵阵马蹄。
一架足够敦实的马车停在了路边,车辙落在了泥水里。
原本平静的人群,宛如暴起的洪流,只见得臂膀夹着臂膀,人头对着人头。
一记清脆的马鞭声凌空响起,听得一声叫嚷,
“慷慨的乔安老爷,打算路上捎上八个人。”
马鞭抽在了一个离马车最近人的脸上,他想卖弄表现一番,却偏偏凑的太近。
“站远点,谁再往前,就继续挨鞭子。”
“一个个都给我排开咯,让我好好的挑一挑。”
即使是那个被鞭子抽出了一道血痕,满脸血迹的男人依旧甘之若饴的站在原地,一个相对好的位置。
原本拥挤的人群暗自较着力气,离马车的远近不同,分成了一排又一排。
男人站在马车上,像挑选牲口般,遮掩着口鼻,很快就挑了七个看上去就健壮的。
“还有没有?有没有块头大点的?”
他似乎有些焦躁和不满,鞭子啪啪作响,在鞭子挥舞的范围内,人群避出了一个小口。
“你,就是你,蹲着的那个,就你了。”
而此刻挑挑捡捡的男人,直接拿着手指指向了没站起来的罗德。
罗德一时有些意外,他可没有凑上去,他只是找个人多的地方休息。
不过,此刻被人耀武扬威的指着,倒也没感觉被羞辱了,因为旁边传来太多艳羡的眼神了。
既然顺路,罗德自然愿意和异世界的风土人情好好打打交道,哪里都有苦日子过。
烈日高悬。
木轮吱呀呀的转,显然承载的货物让它过于吃力了。
罗德则和另一个一样有幸被挑上的人,用双手撑着木板顶在马车的后面提供些微不足道的动力。
烈日下充当着劳力,一步一步沿着上坡推去。
身旁辛苦工作的男人却甩开了蹲守时的沉默寡言的印象,甚至罗德都感觉他有点话痨了。
“你运气真好,蹲在地上都被挑上了。你学着点我的动作,能省不少力气呢。”
“谢谢。”
“只要我们两个好好表现,动作麻利点,熬过两个关口,过了关,我们就能到西境了。只要到了西境,就是西境人。”
男人边说话,边舔着唇边因汗干透留下的盐渍。
“过了关的就能算是西境人?”
“你这都不知道,就跑来蹲车了吗?西境人都是这样的,到了西境就能去投军,能去投军了难道还不算什么西境人。”
“投军可比我们现在这苦日子好太多了,以前我们可不懂有这好事情,要不是瞅着现在过一次关要交的钱越来越多,我们也不用蹲车了。”
男子的话语中透露出了太多殷切的盼望,他向罗德大力描述着他听说的好日子,在烈日中,激励着自己、也激励着罗德
“今天这车看起来沉,推起来倒是轻松啊,我是不是越来越壮了?是不是能被费舍老大挑中……”
罗德略微收了一点点力,男子呼吸一滞,随后罗德还是默默加上了力。
“你刚刚是不是偷懒了,没给力?听着费舍老大要挑人,心就乱了是吧。
要我说费舍老大才是真对我们好的人。没费舍老大在,哪来这蹲车的好事情?
要不然这帮奸诈的商人宁可多花钱,买通守卫,也不会想着带我们过去的。
也只有费舍老大才照顾我们这种人,有了他的规定了,大商人就得老老实实带着我们一起过。”
罗德只是推着车,没有接话。
男人倒是自顾自的一致说着,说着他梦想中西境的好日子,也痛骂着无耻的商人,也时常思念起自己的家。
——
烧红的短匕散着光,距离男人的鼻尖只剩一指。
剧烈的高温已经让男人打湿了裤子,
“老大,求……求你饶了我……”
男人双腿打着摆子,已经全靠身边两人架着,不然早已瘫成了烂泥。
“饶了你?让你看个门,都看不好?”
“啊啊啊啊啊!”
短匕掠过,只是灼烧了胡须,但足以摧毁男人所有的防线。
“什么人跑了过去?”
“瘸子,只有两个瘸子!”男人口涕横流。
“你确定?”
“确,确确定。”凄厉的叫喊充满了整个屋内。
“记住,是一个都没有。
一条狗都没有跑过去,因为军政官大人不喜欢意外,我也不喜欢。”
这一次,男人没有发出声响。
他已经昏死过去。
腿上插着一把冷却的匕首,他应该也变成了瘸子。
——
叮叮叮。
三声长鸣响起,这应该是前方遭遇敌人的讯号。
因为罗德和刚才推车的同伙,都被匆忙的管事分发了装备。
虽然他们两个只是拿着木矛站在运货的马车边,应该是勉强充作警戒的工作。
同伙手中的木矛险些拿不稳,靠着罗德瑟瑟发抖,虽然他们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你害怕了?”
“废,废话。你难道不害怕吗?”
“以前害怕,现在不怕了。”
“那,那是你没见过巴特人,他们都……”男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引过来一样,
“一群像狼一样的野兽,像是这种劫掠的事情都是他们做的。”
“只是像狼么……听上去也没那么可怕。”
“你果然是个啥都不知道的愣头青,”男人教训起罗德,倒也没那么颤抖了,“听我说就祈祷着别遇到他们吧,你是没见过被他们劫掠过的现场。”
男人用尽了他贫瘠的词缀去向罗德形容着他所听闻过的残忍和血腥。
罗德很有耐心的听着男人向他传授的生存经验,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和关切。
“先别说了。”
罗德突兀的打断了对方。
“嗯?怎么了?”
随后,一人着甲戴盔骑马。
细细的检视着后方的车马,又看了罗德和靠着他的人。
他既没和他们说上什么,也没收掉他们手中的木矛,就又走了。
“多亏你耳朵尖尖,没你提醒,要是被这种老爷动一下鞭子,那可就真的完了。”
男人有些庆幸的感慨道。
罗德这会却没有接话。
他这次得知来人,并非只依靠着马蹄声。
如果没错,他在更远的时候,就能清楚感受到刚刚过来的骑士。
他应该就是个巴特人。
是从头狼处抽取到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