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宿命
无名河畔。
碎石路旁。
那些倒在树林里休憩的汉子们赶在微亮的晨曦前爬起。
拉磨般的喘息声逐渐压过了流水。
“老骨头,你怎么这么早就爬起来了?不多睡会吗?”汉子一铲掀尽了坑底松散的淤泥,倾倒在路旁的杂草丛中。
而后,身后的同伴便推着一辆板车,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混着草木灰烬的淡灰色熟土,又有两人将其填入坑中,用脚踏实。
“我也不知道。”老人走到汉子身旁,弯腰抓起铲斗,插入土中,一脚蹬入,土石翻出,“可能年纪也大了,睡不好觉了。”
“那也不能只睡半晚,你昨晚还和那个陌生人聊了一会,指定没睡多久。”汉子只用余光瞟了一眼老人,随后只是继续自己的工作。
“那个陌生人看上去还挺像是个大人物的,他和你说什么了。”
铲到了些捣不碎的大石块,汉子只能弯腰去拾。
“他说西境人再过一个月就要走了……”
“什么,西境人?”男人漫不经心的听着,但下一刻,他兴奋的叫喊,连带着手头石块也奋力往河床里一甩,“真的吗?只剩一个月了?该死的西境人就要走了?”
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男人的嗓门惊人,周遭干活的迅速围了过来汇成一道小圈。
一双双野兽般的瞳孔紧盯着老人,他们都饿极了,他们低喘着粗气。
“老骨头,你没骗我们吧?”
“昨晚那个陌生的大人物是这么和我说的。”老人被众人围住,也有些慌乱,突然只觉得有些瘙痒,开始挠自己的后背,“他看上去也是个有良心的,应该不会骗我们这种穷苦人吧。”
“我信你,我信你,老骨头,难怪你昨天没睡好!”那叫嚷的汉子最先接受,他一把将老人抱起,“下一次守夜我来替你,我来替你守,你就好好的去睡一觉。”
苦闷的喘息夹着畅快的大笑,他抱着老人转圈,摇晃。
像水中层层泛起的涟漪。
呕——
老人伏在男人肩上,吐出一层漆黑的腥水。
那黑水落地,边缘悬着迷幻的晕轮。
众人皆惊。
老人粗布段衣遮盖不住的背部蔓生出扭曲的毛发。
那汉子没顾及腥水溅到自己身上,他只感觉抱住的老人愈发轻,像是要飞走的浮草。
那汉子双手已然颤抖,他扶住昏厥的老人,将其安置在一条空出的板车之上,他掀开了他单薄衬衣,鱼骨状散射的骨架之上是以肉眼可见速度飞涨的狼鬃。
胸膛那处,本就只被单薄的血肉撑起的皮肤,也开始皱得干枯皴裂。
“老骨头,他……兽化了……”
围观之人冷声抽气,后退半步。
“可为什么……?”
“我只在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见过,老骨头都这么大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兽化了,会是那个陌生人干的吗?”
没有理会闲杂的碎语,那汉子只是将手指放在老人的鼻前。
停留一秒,那指头连着的臂膀就开始摇晃。
人群中,低频、生着不安的底噪开始散播。
而后,鼻下一道微不足道的清风舔过了指头,止住了不安。
老骨头还有呼吸,这老家伙还活着!
“闭嘴!老骨头还有气!”
那汉子一声厉吼,扭头对着碎语的众人。
然后,他抿了抿嘴:“老骨头太老了,他可能要扛不住兽化了。”
“那怎么办?西境人可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他们早给我们这几个人定好了量,必须修到河那头去。”
“现在少了一个人,我们本来就只有这几个……”
那薄薄的喜悦很快就因为陡然加剧的负担而碎得一干二净。
“老骨头,现在每天要吃肉,吃三顿。”那汉子没有理会杂音,他又抓了抓老骨头的大臂,只掂量起两层皱皮,又捏了捏腿,只捏到一根骨头,“不吃,就一定死。”
众人沉默。
他们很明白对方那汉子说的是实话,也更明白即使老骨头吃了,他也大概率会死。
但那要分出去的口粮却是自己一点点劳出来的。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也代表拒绝。
汉子冷笑,他一扫众人,尽是闪躲避让。
“半个月,已经死了四个。”他站起身子凑到人群里,他的个头比旁人高些,“那四个算是倒霉的,干了当时最苦的活,吃得还是一样的东西。”
“有个死了的是你兄弟。”他凑到一个矮小的个子面前,那人此刻面目低垂,确实看不清脸色,“赶回去告诉他家里人的却是老骨头。”
他抓住那人的脸,头撞向头,瞪圆的眼瞳狠狠地抵住那闪避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去,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怕,你怕还要给他们家里送点东西过去。”
那人推住男人的胸膛,似要挣脱,酸楚的涕从孔中外溢,他扭转着自己的头,避开那噬人的视线,他尖锐的呐喊:“是,我怕!我怕我饿死,我怕我少吃了两口就喘不上气。”
那抵抗的手想推开那股心中的压迫感,推着男人胸膛,无意间带到面庞,不安的手指顶起了男人的眼皮,下方是一颗暴起的眼珠。
“但我也要脸,老骨头去送了消息,还把自己的食物送了不少,那我就替他干活,我替他干了不少活……”
那涕泪拉长,被汉子一把甩在地上。
“上半夜是谁守的夜?下半夜是谁守的夜?”
汉子踏着沉沉的步,溅起腥臭的泥,“现在这些活里,那些是最苦最累的活,那个人替我们干的最多?”
人群沉默。
流水潺潺。
躺在板车上的老人也像是安稳酣睡着。
汉子从愤怒叫喊变成郁燥踱步。
最后只剩一声呜鸣归入沉默。
他只是守在老人身边。
“老骨头是干了不少苦活,我们确实欠他不少人情。”
“我们不是不肯给老骨头吃的,但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只有我们一个人一张嘴。”
“老骨头家里只剩一个人,他死了也就……”
冰冷的话语被灼热的视线逼断。
“……”
影子在河水里飘摇、破碎。
“一周,只有一周,我们几个人攒一攒。”
“如果真如老骨头说的,西境人一个月以后就要走。”
“我们最多也只能熬出一周的。”
“……”
“够了,够了。”
男人的手拂走板车上的尘土,他站起身,重新抓向了木铲。
“活不下去,那就是巴特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