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刺猬
清晨微光。
大理石穹顶流转着靡靡的色彩。
“哦?这么早就来了。”
提略睡眼惺忪的从鹅绒床上翻起,围坐的侍女为他披上白袍。
“你去安排一下,我随后就来。”
随后,阵阵欢声娇吟。
“提略大人,那个英雄好讨厌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提略大人,再多玩一会嘛。”
提略稍作嬉戏。
下一刻,他整了整衣袍,又提拉了腰带,周身似幻觉般闪过一层虚焰。
金红的双瞳只是注视,这些娇笑的女仆就颤抖着匍匐在地。
——
透亮的翠绿色台面。
琉璃果盘之上盛满了奇珍异果。
喷泉悠扬、水珠晶莹、云雾弥散。
“罗德,伟大的英雄,我最尊贵的客人。”提略面带笑容,他热情的张开胸膛,轻拥,随后在罗德的耳边低语,“你这么早来,不会是反悔了吧?”
看到罗德面无异色,只是一阵热烈的笑声,随后走到一旁,“开个玩笑,想必你也是迫不及待看看我那些靓丽的女孩们了。”
他只是拍拍手,仆人就从转角、廊柱中走出。
一般身高、一般穿着、一般长相的人,排成一条列队,如桌面摆设呈在眼前,一览无余。
提略又一唤,一名腰缠青绿的祭司便低头领命。
“再去唤些看守的士卒来。”
“这是?”
罗德开口,有些诧异对方唤出的好大阵仗。
使唤完的提略已经躺在浮华玉石椅上,寻了几颗果实,捏在手中,逐一品尝。
“哦,这些仆人是照看女孩的人手,比我自然熟悉得多,等在把那些懂路线的士卒喊来,也能少走些路。”
他向罗德又抛了一串异果,形状类似前世的香蕉,但表皮橙黄更接近橘子,“这是缇香的奢果。”
见罗德只是摆弄那枚果实。
他又抚掌大笑,身体摇晃,震颤桌椅,叮当作响。
眼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却一动不动,如夜幕般死寂。
“我就知道你也没吃过这玩意,我第一次可是直接一口嚼了下去,被我的好友们笑话了许久。”
他也提起一串,只是剥去外层的表皮,里面露出的果肉近似嫣红的石榴果实,“吃这些红色的果肉就行,也不用吐籽。”
罗德照做。
苦涩泛着悠长绵密的酸。
提略恰到好处的点缀了笑声,那是捉弄成功的欢欣,“没想到吧,就这串果实,缇香的奢果竟是这番滋味。”
罗德继续吃完了剩下的果实。
苦涩的前调散去,余酸纠缠的中调里暗生一股迷离、无序的清香于唇舌乱窜。
“就这一串奢果在缇香也是足以献给神明的祭品。”
似乎是因为罗德后续举动平平,颇为无趣,突然间他有些意兴阑珊,躺在长椅上懒散的解释:“但你也尝过了,它又有什么独特的滋味呢?那些没尝过的凡人又怎知他只是这样不堪的滋味呢。”
短暂的小插曲之后。
有仆人提醒,士卒已在殿外等候。
“既然如此,也不必寒暄客套了。”提略朝罗德挑眉,“就去看看那些可怜的女孩们吧。”
“在没有看到之前,想必你也是放心不下的吧?”他一收披袍,依旧赤足,踏向殿外。
“罗德,罗德,我终究是想不明白,你这位英雄怎生了颗软弱的内心。”
提略终究还是有些不满罗德早早的拜访。
罗德自然看得明白。
此时的他甚至看出了提略遮遮掩掩背后暗藏的杀机。
这位尊贵之人情绪变化激烈,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表现得也不明显,罗德也只当是略带敌意的提防与警惕。
只是在今天,罗德却借着昨晚重新收获那份的能力,清楚嗅到了提略的杀意,带着惋惜的杀意。
这是属于费舍的能力,还是来自迪诺的回馈?
那凝固的人群只望向洁净如镜的地板,透过倒影似乎在等待罗德的行动。
——
罗德和提略坐在马车间。
身后的侍从、仆人则踏着小步跟随。
“你和昨天不一样了。”
提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罗德递了一杯,他总是纵情声色,肆意享乐。
摇晃的酒液闪动着罗德略带思索的脸。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你既没有留宿宫殿,也没去找你的朋友陶。”他一口饮尽,“那你去了哪里?这里有你什么熟人吗?巴特人?”
金属器皿敲击桌面,发出叮当的响动。
“我昨天顺着河流而下,看到了巴特人。”罗德此刻只是看着马车的窗外,“我在想,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们?凡人而已。”
他一如往常的回复,言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罗德却嗅到了杀意陡升。
如何形容这股气味,先是温暖,让人卸下心防,像是蜷缩在晒过的被子里,然后若有若无的飘来些尘灰泥土的杂味。
罗德无意间的话语,似乎触碰了禁忌。
对于提略来说,巴特人是特殊,他绝没有口中随意的挑选了一个位置,肆意戏弄巴特的死活。
罗德叹了叹气。
“既然如此,凡人,只是凡人。你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马呢?”
顺着提略的意思,他并没看出那些巴特人有什么不同,他们只求一个机会而已,能活着的机会。
“什么?”
倒酒的提略诧异一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跃动着烈阳的视线却格外冰冷。
杀意渐起。
那是金属,带着锈味。
他轻笑两声,倒满杯中酒,“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他很在意罗德昨夜的去向,也在乎罗德昨夜的所闻,那些东西就是他想隐藏的真相,也是他觉得让罗德改变心意的关键。
“我看到他们想活着,有活下去的机会就行。”
这是平凡世界罗德的见闻。
“罗德,你怎么会如此优柔寡断?”
提略放下酒壶摇摇头。
一时哑然,然后失声大笑,“所有凡人都想活着,但是这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力量的凡人只能陷入尘埃,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死得其所吗,罗德。”
他阐述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凡人因为各种横生的无端波折而被埋入尘土,正如此刻的巴特人一样。
金属气味渐消。
他顺着罗德昨日的话。
他恳切的话语中又埋着深沉的蔑视。
“你呢,提略,你为什么又如此恐惧。”
罗德嗅到提略更多的情绪,抛开他享乐的伪装。
他的躲闪背后的真相,是那串奢果的滋味,犹豫的酸涩,恐惧的余苦之后却没有回味的清香。
“是因为你的信仰吗?更强的力量吗?”
提略自己竟也和他蔑视的巴特人一样。
他在恐惧无名的死亡。
车内空间逼仄。
木轴酸涩低鸣,金属制的酒具就轮毂转动中碰撞敲击出异响。
提略举起了酒杯,金红的瞳注视着深红的酒面。
那上面倒影着罗德的头颅。
他在犹豫,他在思索。
浓烈的杀机从他弯起的嘴角渗出。
他似在轻笑,提略却恨得发狂。
随后,一切尽消。
车内只余下了泥土草木那些凄苦之味。
“罗德。”
他语似歌咏,手臂挽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酒液轻晃。
那金属的酒杯递向罗德面前。
“你的出现,我本以为是意外之喜。”
嫣红的酒液缓缓落下。
他手持锈铁之杯,金红的瞳光透过了流动的红。
“我本以为能引导你的所思所想。”
他举杯摇晃,酒液清香馥郁,却与铁锈碰撞出生涩的滋味。
“你的确是个英雄。”
酒杯与酒杯碰撞,金属蜂鸣,那尖锐的音足以勾起汗毛。
“但同样贱得发狂。”
酒液泼洒至窗外,渗入土石。
“你真在乎那些巴特人的死活?你想要我隐藏的真相?你似乎很自信你的力量?”
他眼眸微闭,开口微张。
周身燃火。
他将是太阳神的披袍祭司。
他以煊赫的声势提醒罗德莫要轻举妄为。
“那来吧,去看看我的妻子们。
别用那可笑的话语来挑衅我的耐心。
去我们的目的地,我为你布置了大礼。
你赢了,你自会收获所有你想要的。
不管是那群下贱的畜生,还是无论什么。”
提略像是被惊起的刺猬,他的含恨收敛,化作一柄锐利的刃。
罗德不愿在嗅了。
那弥散的味道已经变得单调。
这位异界来客始终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他能理解资源匮乏下众生的无助与悲鸣,甚至他也理解位高权重者欲求缠心下的难平和郁愤。
可提略,他没有,他在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呢?
他即将要登临极位,他可以肆意享受,他可以以一己之欲屠灭种族。
但为什么此刻罗德却嗅不到这些气味。
那些竟都是他的伪装。
他是在恐惧他的神灵吗?
那个他想要迎接的太阳?
这个世界的超凡伟力难道是一种灾害吗?
恍惚思索间,罗德想到了食子的头狼,那个以同族的牺牲从地狱爬起的头狼。
他是英雄,他有着世人艳羡的伟力。
但他那一夜,只余下悲鸣的回声缠绕罗德的脑海。
罗德又想到了迪诺,也想到了戒律。
如果超凡的力量是灾,是害,那戒律又是什么呢?
提略与罗德无声的对坐。
马车悠悠驶向此行的终点。
那里会有解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