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婆娑，河流潺潺。

　　圆环状的丝线静静的安睡在男人的脖间。

　　罗德没有催动它，也不愿去思索丝线为何不与迪诺相连。

　　他期待未知，深埋奇迹的未知。

　　但铺路的巴特老汉可不知罗德的内心流转，他只是看到罗德耳目低垂，似在沉思。

　　他摸了摸手，蹭了蹭衣衫，心底不知总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大人，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吗？”

　　刚开口，他就觉察到自己又犯了同样愚蠢的冲动，这质朴的老汉恨不得抽自己两嘴，不免又怀疑起今夜自己格外的轻佻，是不是因为想家的因素。

　　老汉惊忧着是否打扰了大人物的沉思，又犹豫着是不是真要给自己来下狠的，却担心着自己的粗鄙举动是否会惹人不快。

　　“……”

　　罗德只是沉默。

　　老人看到沉默的脸色，更是忐忑，他呐呐开口，似乎又想要道歉。

　　“抱歉，我也不知道。”罗德却抢先一步开口，他沉默了良久，只告诉了对方一半的真相，“但西境人大概会在一个月以后走。”

　　一半的真相，便是谎言。

　　老人搓搓手，又抓了抓手背，像是发自肺腑的喜悦，却只露出一个忐忑又带着点期待的憨笑，又迅速收回，回到那副朴实的样子。

　　“嘿，你……明明还是知道的嘛，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说完，他就若有若无的瞅着罗德的神色，似乎是观察着反应。

　　他应该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吧，大人物们总喜欢开些玩笑。

　　罗德贴心的回了一个有力的微笑。

　　老人也终于放下心来，他还是能和大人物说上几句话的。

　　“西境人啊，太坏了，把我们的吃的都抢走了……”略微扭动了身体，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肢，发出嘎吱的响动，嘴上又不免向外人抱怨几句，“他们又不肯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走。”

　　短布衫下根根分明的肋条一闪而过，像被剖开的鱼腹。

　　罗德捡了几粒尖锐的碎石，抛到不远处，随后顺势一坐。

　　“西境人直接派人抢你们的食物吗，他们这么做就没什么人反抗么？”

　　罗德有些疑惑，臀部微抬，又重新顺了顺下方蛮横的杂草，“什么吃的都不给你们留，他们这样做不是要你们的命吗，你们的英雄呢？”

　　按常理来说，即使是最穷凶极恶的匪徒也会假模假式的留下一条活路，免得把人逼到了绝路上，落得鱼死网破的下场。

　　可此时的巴特却瞧不出什么暴起作乱的势头。

　　“呸！英雄！”老汉一听便一口唾沫啐到地上，似乎又意识到了自己的粗鄙，凝重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羞红，他作势摆摆手，“习惯了，习惯了。”

　　停顿片刻，语气切切。

　　“狗屁的英雄，我儿子就是信了这英雄的名声，现在连个尸骨都找不到了。”

　　古铜色的沟壑里深埋着怨恨，“那群尊贵的西境老爷怎么会直接抢我们的东西，英雄的几个狗腿子还没听他们的吩咐，就已经像条恶狗一样来欺压我们了，他们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种没家、有顾虑的了。”

　　他撩起袖管，向身侧罗德袒露手臂，上面是一道倾斜的、从腕到肘的伤疤，狰狞扭曲像是一条巨虫爬行而上。

　　“你看这就是那群狗腿子抽我的，他们一来就要把我们所有的粮食都抢走，也不管我们同不同意，反正说是一部分交给西境人，然后为了我们好，剩下那部分就留着一天天发下来。”

　　他带着冷笑：“发了吗？发了，烂了的块茎，掺满石头、木屑的面包，一人一天半顿，就是这样发上一个月，都不够他们抢走的一成。”

　　因劳作变形的手指指向那酣睡的几人，“就半顿，烂造的半顿，这几个家里都是有孩子的，哪里够吃啊，家里不够吃，现在才跑出来给西境人修路的。”

　　言及情真处，有些呜咽，清清嗓子，“那干了活的，省下来的几口东西又舍不得吃，还留着，轮流赶着送回去。”

　　“就这么干了半个月啊，已经死了四个了。”他又竖起了指头比了个数字，短矮的一排指头缠着血泪，“还好只有……一个月了，不然我这种老家伙，真怕我也熬不过去了。”

　　嗓音逐渐变得沙哑，如粗糙的砂砾磨着血肉。

　　“那群狗腿子他们自己从来都不干活，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却又都活得好好的……”

　　老人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便开始流泪，泪水划过褶皱也不免变得浑浊斑驳，“我的儿子……”

　　许是为了不在罗德这位大人物前丢人，他只是埋着头，埋在自己干瘦的腿骨里，想必是遮不住丑态，又抓起一把又一把的泥土抹向自己的脸。

　　那条无形的丝线泛着晶莹的光。

　　每当罗德遭遇这种场景时，总会立起满身汗毛，近在眼前的无力感与远在天边的悲鸣声会在心头作祟。

　　他无法挽救过去沉重的痛苦，也扭转不了未来的悲哀，他是作茧自缚的巨人。

　　逐渐呜咽的老人却喃喃轻颂着一个名字：“罗德。”

　　此刻，罗德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罗德。”

　　罗德念诵着自己的名字，一如老人的凄苦。

　　“罗德神，是仁慈的神明。”

　　覆泥的面容传出些许轻盈的声响，用宛如圣灵般虔诚咏叹的语调，苦难塑造虔诚，“他为我们巴特人降下了圣徒，他的辉光惠及每一位卑微的子民。”

　　“圣徒？他能做什么呢？”罗德不解。

　　“他为每一名巴特人分发了粮食。”老人只是如此回复。

　　粮食？从哪里来，够发几天。

　　罗德哑然，但他没有继续提问。

　　这不是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老人该考虑的问题。

　　他回想起了那个嘶吼的狼崽，迪诺。

　　那个乘着快马、手持利剑，想要斩断软弱与无能的青年。

　　今日施恩，则恩情重千钧。

　　明日不施，则怨恨积万倍。

　　何解？

　　恩威莫测。

　　这会是你的答案吗？迪诺。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有很多话不能说。

　　这个世界会有奇迹吗？

　　——

　　层林摇晃。

　　老人尽数收敛了情绪，为了保存体力，他变得木讷如一旁的枯瘦老树。

　　起夜接替他的那个汉子从岩石旁爬起，他摇晃着脑袋，犹豫着如何向这个陌生的大人物搭话。

　　没有拂他的意，罗德略作寒暄。

　　回头。

　　眼中是孤峰。

　　洁白的大理石宫殿矗立。

　　依稀能听到娇音。

　　顺着来时的路归去。

　　来时路快，归时路却慢。

　　短短几段路。

　　月落日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