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生
群星摇动。
埋入尘土的凡人自然对天上的变动一无所知,苦于生活、茫然无知的他们又何曾遥望过那归属神祇的领域。
但对于统御万人、开辟远疆的军政官巴奴斯而言,那浩渺无垠的群星,也只不过是若手中掌纹般清晰可辨之物。
那大大小小明亮的群星,一如他统率的军团,自有其分布、运转的规则。
百战百胜的他能驾驭住桀骜的英雄,这漫天繁星也当以最为耀眼的星辰为座,在浩瀚夜幕中划出了五个星区。
此刻缓缓升起的七颗星辰,最终落入了那悬空皓月之域,那是象征生命、死亡与现实本身的原始星区,落点却又贴近那条象征秩序星区的银河亮带。
随后星辰暗淡、勾连出狼头的模样,望天的男人冷笑一声,“竟还有持杖者愿为野兽受膏,不知又是什么异神信仰。”
持杖者的力量弥足珍贵,弱小而脆弱的异神信仰,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拥有一次机会,去赋予这足以媲美英雄的伟力,但野兽可不懂得珍惜。
巴奴斯摇摇头,回身踏入营帐内,低头看向那张烂熟于心的地图,“野兽,即使是野兽的英雄,很快也不重要了。”
他的目标,军团的目标是征服群山,这片无垠的山脉。
他的手指划过山脉间的湾流,低谷,指尖落下的痕迹,那是雄兵、辎重侵入群山会行经的路线。
指尖的兵锋并没有停下,沿着山脉划下,向南长驱直入。
身后的火柱熊熊燃烧,仿佛独享天幕的烈阳。
——
迪诺胸口处止住血液,空洞中不断蔓生出连绵的线。
这从虚空中逐渐凝实的线,虽从创口伸出,却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线与线交织成条,缠绕包裹住迪诺,形成一枚透光发亮的茧。
罗德抽回手。
“尊贵的持杖者,我们可否得知您的名讳。”身后,虔诚的老人已起身,他弯着腰,双手紧握却又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愿为仁慈的神灵献上信仰。”
伏倒在地上的单眼男人略微抬起来了头,用独眼的余光待着回答,信仰可值个好价。
“我叫罗德。”他的声音平静,“既然如此,那便念诵我名。”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独眼收起余光,微微颤抖,他竟幸得神灵真容,“伟大而仁慈的神灵。”
难道传说中的伟大时代将要来临了吗?
他陶醉而深情,“罗德。”
……
罗德一度陷入难解的漩涡之中。
降临异界之初,他只想求生,在危险的异界活下来。
重活一世,好好活着,求得难寻的自由。
他日未必不能兼济天下,用他超前的视野,以一人之力做些什么,为这世界带来些微小的改变。
可命运莫测。
生与死的几番轮回赋予他伟力,生的杀伐,血的饥渴攫取了超凡,转瞬之下,伟力加身,胜于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平凡人。
可罗德翻滚的饥渴仍在涌动不息。
力量随杀戮轻而易举的膨胀,但内核却随毁灭的怒火焚烧成烬。
蒙受拔擢的罗德惊惧自己陡升的力量,先验的视野、自我的意志更令他动摇。
他恐惧自己的不满会化作忿火,恐惧自己会变成握着蓝图、精确描绘着未来的疯子,将脆弱的文明捏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罗德,竟如此傲慢。
他听到了哭泣,就为自己那崇高的救世主情结所缚。
那对于罗德而言,他有解了吗?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蛮荒且原始。
罗德傲慢而自知。
所以,
当你们还相信神,相信奇迹,相信英雄。
我将成神。
而你们将成为英雄。
去取得、去建设你们想要的世界。
奇迹的世界。
向我证明。
迪诺。
……
光线包裹住的茧开始向内坍缩。
耀光逐渐变得暗淡、褪去了光晕后,丝线汇成人型,包裹着迪诺。
胸口的血迹也已经全部收干,那有形而无质的线茧也最终彻底贴着迪诺的皮肤化作破碎的光粒。
蜕变的青年,新生的雏狼在众人面前登场。
绷带散落,失去了怪人模样的迪诺丰神俊逸,那紧闭的眉眼间依稀露着华贵的青涩稚嫩。
或许这才是希兰的迪诺。
他的手臂白净洁嫩,宛若新生,而两侧落着褪去的狼毛。
“他的手竟然比缇香的白玉还嫩!”独眼还半伏在地上,瞧见迪诺的手臂惊呼,“我摸过的女人里都没这么嫩的手。”
似乎听到了独眼的叫嚷,攥紧眉头的迪诺睁开双眼。
精光闪过,青涩尽去。
迷茫与忧愁化作眉峰的装饰深深嵌在了他的脸上。
“罗德。”
青年从床上翻起,走到罗德的跟前,低下头颅,念诵着眼前给他带来新生的神名,“我该遵受何种旨意。”
新生的他满是迷茫,他迫切的想向罗德寻求答案。
他低头领受之时,手臂重新生满了狼毛,他只认得清自己是异类。
“长毛了!”罗伯痛心疾首的喊了半个音,然后仿佛被无形中的手勒住了脖子,不能继续作声。
一条那只独眼看不见的丝线紧紧勒住了他的咽喉,直至他喘不上气之时,又散去。
来自费舍的秩序,迪诺掌握得极快,却又有所不同。
罗德只是站立,他看着低头的迪诺。
无悲无喜,亦没有任何解答。
他不开口,迪诺就一直低垂。
围绕迪诺周身的线段飘忽着连向罗伯,又连向霍尔特。
一张极简的网就此产生。
烛火摇曳。
“我明白了。”
罗德始终没有回话,垂首的迪诺沉吟片刻,他昂起头颅看向罗德,他记起了此前的许诺,这就是神要我履行的誓言吗?
只是如此宽松的要求,眼前仁慈的神为何不对我降下戒律?
一个没有戒律的受膏者……
迪诺此刻才意识到蒙受赐福的他获得了怎样的恩典。
即使是希兰的风年之中,那位传唱的风剑,御风的使者,盖曼,也与此刻的他并无实质上的差别。
而谁又能知晓,上一刻的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失意的狼崽,他何德何能?
青年内心涌动着思绪,落在脸上则是不可思议和惊诧,他胆大的向神灵提问:“罗德,您为何要选中我?”
罗德的脸上似有似无的带着笑,他依旧没有说话。
大口喘气的独眼却笃定瞧见了罗德的微笑,这位地上的神灵竟如此宽容。
他想开口,却又不敢对着神灵妄言,于是只能对着迪诺大献殷勤,急巴巴的插嘴,“那定是命云……”
丝线横空,又被制住。
那放浪的混帐插嘴打断了迪诺的思绪,却也助他收敛了杂乱的思绪。
迪诺的手边有一条线连在遥远的天边,那是他应尽的使命。
“此行我将破除迷茫,斩断软弱。”迪诺用半空中的线卷起布条裹住掌心,又扯起一旁的短剑,他紧紧握住,又看向罗德。
“我会救回贝拉。”
罗德依旧只是不答。
迪诺却不再犹豫,即刻启程。
独眼的见状大声招呼,他从一旁旅店的马棚里迁出两匹马,“圣徒,这是我的马,骑马快些,我和你同去。”
年轻的狼首驭着狼众,奔向地平线的尽头。
老巴特人缓慢起身,却不敢直视此时颔首的神灵,他再三犹豫,不知如何称呼此时的罗德,“罗德,他们会顺利吗?”
晦月的信众依旧保持着繁复且劳累的礼节,但也不免投来殷切与担忧的眼神。
“我不知道。”
罗德真的认为自己是神吗?
他自觉只是一个狂妄的凡人,一个忧心忡忡,却有着伟力的凡人。
他并非全知全能,亦是初次将饥渴攫取的力量转移,只因他期待迷茫的迪诺向颠沛而复杂的命运发起挑战。
“我也想知道答案,我会去看着答案的发生。”
罗德时刻担忧自己无法驾驭饥渴——这股杀戮的力量,不愿仅凭自己的意志,去肆意涂鸦这个难懂的世界。
于是,他谨慎克制自我对异界的欲求,甚至不愿传递他的任何想法,他小心翼翼、万般谨慎,唯恐带来莫测的变化。
但他只也是凡人,他曾生在更好的世界,又怎不会对这般残酷的异界生出诸多不满,他自有忿火,他想要改变。
于是,他狂妄调转着命运的安排,他全心全意的期待着,这位迷途的青年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变化。
那位始终维持着仪态的坚强女子,在听到罗德的话语后,喜极而泣。
对她来说,罗德简单的话语,那应是神明的应诺。
无力承受的她昏倒在地。
罗德看了不为所动的老巴特人一眼,叹了口气,将昏倒的女子送上床铺,“等我离开后,照顾好她。”
母亲的喜悦战胜了神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