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行
临行之前。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罗德直接向老人开口询问。
自罗德显露神迹后,这老巴特人就秉持着过分的谦卑。
宛如一名朴实至诚的狂信徒,他始终低垂着头,循着阴影踱步,时常半跪着亲吻罗德走过的土地。
罗德受不了这一套。
于是伸手拉起,被老人敬畏的避开,亦或是其他各种尝试,也都无力阻止。
他感叹自己刻入骨髓的、那份关于平等的傲慢,便不再多做什么。
只不过这位虔诚的仆人脸上却始终带着清晰可见的忧色,但他又向罗德保持着尊从的缄默。
罗德实在无奈,只能开口挑明。
老人礼赞了一通罗德后,“此行是否会耽误您去往长盾湾的行程?”
语毕,便戚戚然。
罗德自然没忘和赛德的约定,他还想着看希兰国主如何践行那不靠谱的家族誓言,会是一次他对这个世界隐秘知识难得的补充。
由于脱离了既定的路线,又暂时寻不到赛德留下的标记,罗德打算直接前往长盾湾,他们既定的终点,与他们汇合。
依他这几乎媲美飞行的速度,和赛德他们当时规划的、靠着双腿躲避追踪的漫长旅途一比,罗德并不着急。
此世缓慢的时间尺度对于曾经生活在分秒世界的他,多紧凑的规划,都会是节奏悠闲的旅途。
他耐心等待着抵达巴特的结果,再返行,途径红树林的险阻也不能令他止步。
刚想这般回应,但他一怔。
这位饱经风霜,此刻却无比虔诚的老人绝不是夸夸其谈之人,生活的智慧只会叫他多虑。
罗德想到了此前安德烈和迪诺第一次行动时,他闪躲的神色。
老巴特人隐藏的消息似乎总比想象的要严峻。
长盾湾?为什么要提这个地名?现在捕奴的是太阳祭祀?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和熔火神有关吗?
罗德脑中闪过种种猜测,但也不确定,于是他决定直接询问老巴特人,借用对方的知识和阅历并不可耻,“太阳祭司们是为了对抗熔火神才举行的献祭吗?会有熔火神的信徒阻拦他们?”
“罗德,您所说的定有可能。”老巴特人先是赞同了罗德的话语,然后才缓缓吐露出了他的忧心,“太阳祭司已经张狂得借用驰道,”
他沉默片刻,“自然也不妨再驱动他们的圣徒……”老巴特人没有把话讲完。
他又唯恐罗德听不明白,接了一句:“巴特人却并不受他们的戒律保护。”
罗德结合他的经历,也了然对方的隐忧,算是再度明晰了这个世界的力量层级。
英雄自是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足以为时代赋名,稀少无比,而被他们称之为圣徒,蒙受赐福的受膏者应该不少见,他们也足以抗衡英雄。
但这般受国度之主、祭司等持杖者施加而来的力量却要遭受戒律。
想来也合情合理,持杖的统治者代行神权是为了维护统治,自然会因赐福的强度,而降下严苛程度不一的戒律,诸如禁止厮杀,禁止屠戮凡人,保持敬畏,纯洁信仰之类。
只是老巴特人的忧心更为隐晦和犹豫,因为他的担忧之中,甚至包括罗德。
罗德是神。
对于笃信的老人,是什么让他陷入如此忧思?
异界的神明会因为献祭而现身吗?是无可匹敌的超凡野兽?还是超自然的极致个体,乃至人格化的规则化身?
“你的意思会出现神明吗?你见过除我以外的神明吗?”罗德并不避讳,霍尔特却不能不敬。
老巴特人已然匍匐。
罗德无奈,蹲在地上,“去巴特,难道会有神明出现吗?”
“没有,罗德,能以得见伟大的您自是我无上、不敢奢求第二次的荣幸。”老巴特人依旧先是惯例的奉承,“但每一个凡人从出生那一刻都明白,当地上行着神明之时,伟大的时代即将降临。”
“伟大的时代?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老巴特人却为这问题失了稳重,他身体摇晃,“我无法向您解答,我只知道这个词,明白他定会发生,却不解其背后的含义。”
他因答不上来神灵的问题而叹气,“匮乏的我只是凭空对您的伟大,生了些无端的忧虑。”
“伟大的时代?你为什么会猜测有更多的神明降临?”罗德不解。
妄图成神的一个凡人也算箴言中的神明吗?他不确定。
“是的。”老巴特人解释起了自己的臆测,“巴特人虽然散落各地,信仰混乱,但最初应是有属于自己的信仰的,我们又不是全无信仰的伊斯人。”
他又絮叨的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绝大部分巴特人都听过的故事,故事并不复杂,仅是记录了一头巨狼被杀死。
“故事就是这样,巴特人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他们或许不会奇怪故事的来源,也不会思考为什么自己没能信仰巴特人的神灵。”
老巴特人第一次抬头直视罗德,剥去谦卑后,余下的目光中闪烁着希望,看向另一尊神明。
“但对于一个快踏入生命终点的老人,总会免不了有些不应有的猜测,那死去的巨狼或许就是我们失去的神明,或许正是死于一次伟大的时代。”
罗德这一次拍到了他的肩膀,他却猛地一颤,“事情本没有那么复杂,你想多了,霍尔特。”罗德借用着罗伯、那个混账的道理。
老人那宽厚的肩膀已经佝偻,他需要些活着的信心。
“贝拉会回来的。”
他不应许下诺言。
怀着复杂的心情,罗德踏出木屋,脚一蹬,循着安德烈、迪诺的方向而去。
罗德辨析不出此刻自己的心情,微妙却激烈的冲突煎烤着他,伟力加身的他到底应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他应对这个世界施加怎样的影响?
他划不出清晰的分界线。
老巴特人隐在幽暗的木屋,低声祈祷。
朝阳从红土上升起。
——
两人两马奔袭在红土旷野上。
迪诺很快就展现出了他非凡的骑术,他训斥着疲怠的罗伯,“别打瞌睡,再这样,我们何时才能追上安德烈。”又指正对方的骑姿。
罗伯倒是有心学些他本来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技巧,但他是真困了,他昨晚可没休息好,可没迪诺这样精神。
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想着对地上的神灵卖弄,又给圣徒牵马,谁知道现在摊上这么个事情?
他长长打了一个哈气,“他受晦月加护,在夜里自然比我们要快上许多。”
“我们这速度已经够快了,再赶不上也没办法吧。”话虽这么说,又尽力调整着御马的姿势。
在马匹的晃动中,那颗独眼的头颅却总是落下,变成睡姿。
迪诺看着已经略微打着鼾的罗伯,急从心来,却又无法抛下他,置于这荒野不管。
一时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重获新生的他,无比迫切的想证明自己。
他要拯救贝拉,不仅仅是救下那个施以援手的女孩,亦是为了拯救他的软弱与无能,一举扫清自己过往所有的不平与郁障。
他要向神证明他的誓言。
曾经一无所有的异类都不愿白白赴死,所以更不能接受幸获新生的自己走向失败。
迪诺的眼中,那条从他身上延伸出,连接到罗伯身上的线段却在泛着微光。
他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含义,只是下意识的一拨。
“嗯?”罗伯脑袋抬起晃了晃,马匹颠簸,摇得他颇为头晕,又讶异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叫道,“我竟然不困了?”
“不困了,那就学着点我的动作,首先固定住你的跨部。”迪诺很快意识到了虚空中那只有自己看得到、连向他人的丝线,蕴含着更多未知的力量。
此刻的他却没时间研究。
指点这个蠢材的马术就已经占据他全部的精力了,“是你的跨!不是你的屁股,不要扭动你那个可笑的屁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