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星光
是的,自己并不理解。
那些象征巴特人的毛发肆意生长,似乎吸吮了老人不多的活力,老人近乎衰败的躺在床上,耷拉着双眼,嘴里喃喃念诵。
他在祈祷,向无名的神祇祈祷命运恰当的安排。
罗德看向掌心,虚握的手掌紧攥,指节重叠。
自己又何尝不是异类呢?归属傲慢的异类。
烛火燃已过半。
夜晚缄默无声。
老人已闭上了双眼,像是陷入安稳的睡眠,只是双唇依然无声的开合。
罗德微微嗅到了血腥味,他们回来了。
透过木窗,只有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她和安德烈共同搀着气若游丝的迪诺。
不知何时老巴特人已从床上爬起,悄然立到了罗德身旁,他有些摇晃,“安德烈,你的手?”
罗德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他,魁梧男人只剩一条手臂,他只能勉强支住迪诺,也撑住自己。
被两人架起的迪诺看上去没有遭受什么剧烈的伤口,只是他仅能从苍白的脸上勉力勾出一道微小的弧度,似乎在为自己的无能而致歉。
“贝拉已经被那群畜生送走了,他们要把她们送去巴特。”安德烈开口带着压抑,话语中翻腾着血与怒,“他们交代了,亵渎的太阳祭司已经抓了几十名少女一并送了过去,我必须在赶在今夜之前出发。”
罗德不太理解匪徒绕路的动机,按霍尔特所说,从碎石镇转送到巴特,再去红屋堡甚至不单是绕路,更显得多此一举。
女子看出了罗德和霍尔特的不解,“巴特那里有西境的驻军和特意修筑的驰道,祭司们……”
女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他们胆敢公然……”老巴特人震惊于祭司们的猖狂,但更忧心断肢老友做出的的决定,此去岂不是白白送命,“安德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手臂的伤口?”
安德烈摇头,老人就不再多言,带着期盼,看向贝拉的母亲,“太阳祭司们胆敢这样做,难道不能求助晦月……”
“若贝拉真被太阳祭司们抓住献祭了,那她就真的受不到晦月的承认了。”惨然的笑容,“贝拉的父亲本来就不受晦月的宠爱,安德烈和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安德烈没有理会老友的担忧,他只是跨过窗台,将动弹不得的迪诺安置在床上,再轻拥已然抽泣的女子。
“今夜正是晦月。”
他向霍尔特和罗德致意。
男人骑上了他的爱马,竟有悠悠月色洒下。
听完安德烈和霍尔特的对话,迪诺默不作声,他并不愿阻拦安德烈的决意,他坚信这个坚强的男人会有办法。
“他不能这么做,他是在自杀!”
但当他见着月色,他却从床上挣扎着翻倒,吃力的说道,“拦住他,拦住他,拦住他啊!”
“他是去救她的侄女。”老霍尔特说道,罗德将他重新抱起。
迪诺自然明白安德烈有多想救那个拉了他一把的女孩,他拼力呐喊。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瞧见了那道护身的月光,迪诺愈发不能理解,“他不能这样过去,他是想送死!他不是在救贝拉,就让他这样过去,他只是白白送死!受福者的戒律会要了他的命!”
重回床上的迪诺拼尽全力扭动着身体,朝霍尔特喊道,“你也明白的吧!他是晦月的受福者,受着加护的他岂能对西境诸神的祭司们出手,那他又凭什么救人?他根本不是去救贝拉,他只是想送死啊!”
青年流着泪,用叫喊宣泄他的不满,对于老霍尔特沉默的不满,“现在为他加护的晦月,下一刻就会变成绞死他的枷锁!”
“你已经守护了你的荣耀。”罗德将弄乱床铺的迪诺摆正。
老霍尔特为莎蒂递上粗布手帕,擦拭着失去了丈夫、女儿,现在也要失去安德烈的眼泪,浑浊的眼望向迪诺,“安德烈需要去捍卫他的责任。”
“责任?责任可不是去选择白白送死的鲁莽啊。”迪诺抓住罗德的手,他很用力,试探说服罗德,“他不该用受福者的加护,这样做除了送死,他这样只是去送死啊!”
或许对于安德烈而言,死亡本身自有深义,罗德依旧不理解。
“小子,你又想得太多。”一声轻啐,罗伯不知何时翻窗入内,“还不是你太弱,若你有力量,自然可以肆意妄为,改变你看不惯的一切。”他叼着一片树叶,站到迪诺的身前,冰冷的俯视,“而不是无力的躺在这里,还要安德烈把你拖回来。”
“你不是说巴特人就是力量吗?”床上的狼崽愤怒的质问。
“凭你那点华而不实的招式,你以为你今夜能活下来靠得谁?”罗伯随手推开了迪诺的腿,一把坐在床边,“你自己蒙头往前冲就不是送死了?凭你自己和安德烈就真能对付今夜那一群人?”
又从腰间掏出了一根圆筒,扔到了迪诺的脸上,“小手的伙计们爱用的吹管,可不用谢我。”
“以后这碎石镇,可就只剩我罗伯了。”他翘起腿,面前是抽泣的女人和衰败的老人,“小子,再好好学着点我教你的,巴特人是厉害,但要学会在他该呆的地方呆着,可别到处乱闯。”
“这次不是真要对上你说的神灵了吗?”拍了拍迪诺的腿,哈哈大笑,“那群祭司可比巴特人厉害多了!”
没有回话。
罗德看着这个此刻板着脸的青年。
稚嫩青涩的荣耀褪下,却爬上深沉难解的困惑。
他双目紧锁,他眉峰郁结,他明明满是不甘,他明明满是愤怒,却又故作坚强。
“如果你有力量,你会想要什么?”罗德只是轻声。
“罗德先生……我……”轻微的声音却如利刃伤人,狼崽嚎啕大哭,“我什么都想要……我只想要救我自己,救我的软弱,救我的无能。”
泪水倾注而下,他想母亲的怀抱,想希兰的风景,想尊严,想一切。
手只能拂去他的泪水,却带不走他的不甘与怒火。
“若力量依旧无法带来这些你想要的呢?”
狼崽在泪眼中嚎出了蜕变的声嘶力竭,年轻的野兽用嘶吼倾泻着他的意志,“那我愿用我的生命去追求我想要的一切!”
……
我应允了。
迪诺。
向我证明。
……
罗德的手贯穿迪诺的胸膛,祂握住了他跃动的心跳。
旧的心脏破碎,而新的将重生。
饥渴在翻滚。
你听,那声狼嗥,那是属于新狼的秩序。
……
猩红的血液蔓延在床单与木板之间,罗伯猛然跳起,瑟瑟发抖,看着闪动着辉光的罗德,他下意识的匍匐。
“持杖者?”他发出讶然的尖鸣,“诸神啊!”然后顺滑的全身伏倒,像是无骨的蛞蝓。
虔诚的老巴特人亲吻着木板,那鲜血滴落一丈远处的土地,为巴特人中新生的圣徒、至福的受膏,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噙泪的女士双手交叉环抱,单膝跪地,她垂下头颅,她保持着对晦月的虔诚,也为圣徒的诞生献上谦卑的礼赞,亦暂时驱散着悲伤。
窗外,繁星烂漫。
七颗属于狼的星辰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