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太阳
男子一举一动不威自怒,健硕的躯体外溢着炽热的生命力,周遭经工匠们数年精雕细琢而成的大理石也被其跃动的身姿夺取了灵性,显得呆板。
他的一番话自然是义正言辞,还真让罗德让产生了几分错觉,他们之间理解的不净是否存在些偏差。
太阳祭祀确实严肃对待种种不净之事,他们信仰赤诚。
“大不净之罪?”
罗德一愣,荒谬之感跃然而生,目前他所了解到的不净之罪也只有一种,“何种不净?”
陡然间,泉水的鸣唱也升高了几个调,带着几分局促。
腰红男子没有开口,身后的祭司却开口厉声喝住罗德:“大胆!”
看来巴特门前如梭般穿行的那些黑布马车没有说谎。
腰红男子抬手近于耳侧,抬起了两指,微微摆动,便止住了祭司的斥责,他神情宽仁,似是祝福:“自己去领罚吧。”
看到那伸出的两指,那曾一手就托住卡斯坦达半边沉重身子的祭司,却是只能张口微翕,似是战栗,而后却只低头退去。
“他会受什么惩罚?”男子退去的身影竟与那具被仆人们抬走的尸体有几份相似,像是泾渭分明的等级织成了布,覆在面上,蒙住了呼吸。
上位者决绝的狠辣没有镇住罗德。
反而,他只感觉有些失望,无比的失望。
如果只是如此相似的、依照高压权威而铸就的秩序,它并不罕见。
即使是他曾生活过的平凡世界也曾诞生出比眼前更为极端的情形,没有伟力的凡人总会试图用威权铸就坚实的统治。
罗德满心好奇这片拥有神灵显迹、英雄睥睨的大陆上,原始的信仰是否会诞出些不一样的果实,那些发芽于人心,蔓生向美好的淳朴祝愿。
即使是那些骇人听闻、无道的太阳祭司的作风、行为,罗德也仍抱有几分真挚的期待。
是否只是以讹传讹后的怪谈,他不期待祭司们有多高尚的德性,他只期盼信仰作基,也能酿出些别有滋味的美酒,独属于异界的佳酿。
罗德只感觉饥渴在涌动。
腰红男子转过身,又对向罗德,“太阳会重新考验他的信仰。”他的胸膛袒露。
眼前此人已经迫近异界权势和超凡的顶点,如果只是如此,罗德满心失望,他又何必如此束手束脚。
“他会怎样?”
听到了罗德的话语,男子扭头,他凝视着罗德的双眸,随后大笑几声,随后颇为玩味的摆了摆手:“我懂了,你以为他死定了。”
“我叫提略。”他向罗德递出了他的手,“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死了,他已被排除了披袍祭司的继承顺位。”
双手握住。
“你似乎很关注这些小人物的死?”
罗德此时才发现提略的眸中燃烧着赤红色的烈焰:“我只是喜欢死得其所。”
“很好,很好,你是一个不那么呆板的人,比起此地那头倔狼可强太多了。”
“我知道你刚刚想问的不净之罪是何意。”他背过身去,重新踏上一节节的阶梯,“你以为我们是玩弄信仰、捏造罪名的渎神者?”
赤足在石板台阶上竟踏出了金石之音。
“你以为我们和匪首费舍一样同样是犯下不净之罪的恶徒。”他的赤足上升腾起瑰丽的火焰,“你以为我们却能假借神明旨意,洗脱自己的罪孽?”
“你以为那些黑布马车之中是我们掠来为奴的人口?”
他已登上最高阶,他俯身看向最下方的罗德,金红的烈阳在瞳孔中闪耀。
“尘土中的凡人自然无法明白神灵的莫测。”薄薄的燃火像一层纱衣披在了提略身上,“我想你应当明白。”
他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四幅雕刻而成的壁画,凹槽纹路之上流淌着赤红的色彩。
“她们,那群本应匍匐的凡土将有机会承受此生最光荣的使命。”
他朝着罗德微笑,张开双手,高举向天。
烈阳高悬于天,凡间陷入至夜,则降落于地,而后行走人间。
“她们将孕出太阳。”
异世界,何等有趣的异世界啊。
如果握住超凡的你们竟然还只能追求蝇营狗苟,那为何不由我来重塑这世界呢?
“然后呢?”
罗德一跃而起,悬于半空之中。
他无比期待着对方的答案,超脱了生活在平凡世界之中所不能创造以及想象的答案。
他等待着眼前金赤光影之中的答案。
“……”
提略有些沉默,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猜想到对方的举动。
罗德抓住提略的肩膀,那跃动的火苗却无法灼烧到他,“你的答案呢?”
提略被罗德的急切举动弄得有些尴尬,他僵硬的垂下手,似乎是想收回自己的手,但又被罗德抓住肩膀,只能略作无意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后迅速收回。
提略有些怀疑谁才是太阳祭司。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太阳会降生?那你怎么知道是在具体哪天?那你要做什么迎接太阳的降临?”
罗德的问题无穷无尽。
以及最关键的,“太阳降落了会发生什么?”
“……”
好在披袍祭司首席候补及时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
罗德有些疑惑:“什么共识?”
“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太阳的辉光永照人间,自然会有人阻碍祂的降生。”他面容肃然,整理了自己的袍服,而后又坦然自若,“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排除一切存在的风险。”
一切风险,坚决而不留余地。
“就像排除掉巴特的存在一样?”罗德踏空后退,浮在半空之中,眼神透着冷漠。
提略则是微笑:“就像排除掉巴特的存在一样。”
他并不意外对方能看出自己的安排,相反,他们于巴特的所行所为都很明显。
“为什么是巴特?”罗德指出他们所作所为的怪异,徒增了许多风险,他们本应有更轻松的选择,“我只不过是一个英雄,巴特人他们同样有英雄。头狼,他能一次次超越死亡,难道就不足以影响你们?”
提略抚掌大笑,而后同样跃起,踏着升腾的火焰来到罗德的身旁,“我愈发确信我们达成了共识。”
一朵跳动的火苗在罗德的眼前升起。
“看到了吗?”透过火光,提略轻声,“这就是头狼。”
而后,悄然熄灭。
“他因巴特人之死而生,自然也会因巴特之死而死。”
合上手掌的他,意思很明确,头狼的复活以巴特人为代价,而当所有巴特人覆灭之时,也是头狼命终之时。
“为什么是巴特?”罗德只是重复。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的小小任性罢了。”提略只是拍了拍罗德的肩膀,“或许太阳的诞生也恰好需要一位英雄的死作为庆典。”
提略本可以给出千种看似合适的搪塞理由,比如头狼与军政官巴奴斯的关系,巴特介于西境和希兰的特殊的位置等等。
但他此刻只是戏弄的看着罗德,“我想我们达成共识了对吧?”
罗德的单手成爪扣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笑得愈发张狂。
而宫殿的四周,则矗立着四名沉默的男子,他们的身上同样流淌着赤红色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