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朝阳
红色的荒原地势不平,隆起座座土丘。
在群丘平缓之处,那盖着黑布的巨型马车与那赤红的土地格格不入。
安德烈趴在土丘背阴中,吸气喘息,浑浊的扬尘中弥散着金属的铁锈味。
身着重甲,面覆黑布的护卫绕着马车来回巡逻警戒,手中紧握着利刃,微微晨光的照射之下闪着璀璨的光。
七个护卫都拿着武器,不远处树阴下还有三个祭司。
男人紧闭双眼,他右手握住短剑,嘴角微勾,左半身已经麻木,却又时常能感受到左手的存在。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群祭司,要不是娇生惯养的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恐怕等到彻底失去加护,自己也赶不上他们。
执勤的守卫们风声鹤唳,现在的自己硬上,绝无机会救出贝拉,路上那个冲撞他们后的尸体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里也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休息了,之后将直通巴特。
男人睁开了双眼,缓缓吐尽肺内的燥郁,又深吸一口,满是浮起的红土,带着浓烈的土腥。
“晦月在上。”他扯下一条布条,遮住面容,适应着不平衡的身体,月色汇聚形成了一条柔光手臂,然后散尽。
他是月之子,生于晦月,蒙受贝拉之父挽救。
贝拉,可怜的女孩,他叹息于对方多舛的命运。
思绪散乱间,他甚至想到今夜那同样多舛的巴特人,那位稚嫩的青年。
他转身。
寻到守卫的空隙,从那里破开马车,引走守卫,贝拉或许就有机会逃向这片红土。
他应尽于晦月之下。
——
黑布掀起,木制的围栏被一剑斩断。
那被捕来的女孩们只是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子。
一人俊逸,另一人却独眼,如悍匪。
“贝拉,莎蒂让我来救你的。”迪诺向人群中呼喊,他念着女孩母亲的名字。
下一刻,他张开怀抱,接住了那个哭着朝他扑来的女孩,“我认得你,你是那个绷带怪人。”
“是的,我就是那个绷带怪人,我叫迪诺。”他轻轻的拍着女孩颤抖的背。
渍湿的胸口诉说着惊魂未定,他轻抚女孩的发丝,柔声询问,“我来之前,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女孩从胸口抬起,含泪看向迪诺,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是迪诺先来,“安德烈叔叔怎么了,他出事了吗?”
女孩的手不自觉的拽住了迪诺衣服的领口,迪诺只是微笑,他用令人安心的平静,双眼注视着女孩:“没有,他没出事。”
“你看,安德烈不在这里,他没事。”似乎看出了女孩劫后余生的怀疑与彷徨,他一只手搭住女孩脆弱的肩膀,转身,指向地上残破的尸体,“他也在找你,他应该只是迷路了。”
“谢谢,谢谢你,迪诺。”女孩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她对着迪诺微笑,眼角却划下晶莹。
然后失声痛哭,“对不起,迪诺。”
女孩埋在怀里久久不停。
狼藉之上,回响着痛彻的忧伤,这里的孩子们大都经历了相同的事情。
罗伯扣扣自己瘙痒的鼻子,这种事情他可见得多了,你以为他靠什么吃饭的?是残忍!是力量!
看着被哭泣的女孩簇拥的迪诺,他不屑的撇撇嘴,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但他又不免心生羡慕。
圣徒啊,多么伟大的力量,竟让一个哭哭啼啼的软蛋顷刻化作无情屠戮的战士。
罗伯摸了摸那只紧闭的眼,以及那道贯穿的割伤,环绕的哭声吵得他有些不耐,于是厉声叫道,“迪诺,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他幻想着向神灵请功,仁慈的神灵能否给他也降下一点垂青,也不多,只要能治好他这只伤眼。
略带凶悍的叫嚷,喝断了连绵的啼哭。
低声抽泣的女孩们,看向出声的罗伯,又用希冀的眼神看向迪诺。
她们也想回家。
罗伯看向抽泣的人群以及优柔寡断的迪诺,他自然看得明白,一声冷笑。
“你可别指望把他们都带回去,你以为这一路上很好走吗?”
他一张口,就是一盆冷水狠狠泼去,“你以为这群屁大点的孩子都会骑马吗?”
迪诺定是骂得狠了,这颗独眼睚眦必报。
“我看,只挑五个你最顺眼的带回去就行了。”他咧着大牙,大手一挥尽展败类气息,“我就不选了。”
迪诺没有直接出声反驳罗伯。
这个混账的话尖锐难听,却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迪诺此前安慰众人之际,已经细细清点了人数,排除他和罗伯,总共有二十一名女孩。
可连上自己骑过来的和历经战斗、抢救回来的马,总共也只有六匹,根本分配不过来,除非……
迪诺摸着破损的逼仄木笼,只有让她们重新回到这里,只有如此,马才够数,能继续拉着她们前进。
虽然和绑匪一般,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回程的工具算不上麻烦,更致命的口粮和行程问题却没法解决。
这群孩子起码挨饿了一天,抓捕和护送他们的人自然不用担心,为了速度,他们根本没带多少辎重,只要到了巴特,解决食物的麻烦就不归他们管了。
但他们却不行,哪怕是同样的路程,回到碎石镇老霍尔特那里,他们也只会需要更长的时间,至少超过一夜。
几个女孩躺在地上,像揉碎的莎草。
得救的喜悦、彷徨的恐惧足以攥出了她们所有的血泪,但她们只是躺着,没有泪水,没有哭泣。
没有食物,没有休息,别说一夜,就是仅半途的舟车劳顿已经足以活活磨死这几个承受不住的孩子们了。
骄阳初升,迟迟等不到决断的罗伯也拎得清,不敢呵斥迪诺,只好东抓西挠,四下打量,不消停的独眼又被逐渐升起的阳光刺得双目生疼。
“该死的,还没想好吗?”罗伯低声念叨几句俚语,只敢朝着沉默的红土地骂骂咧咧。
看着迪诺坐在地上垂首沉吟,他随手指了迪诺身边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孩,“这几个不挺漂亮的?”呲牙笑着,“而且还挺懂事。”
女孩们已经与迪诺贴得极近,她们袒露着自己并不算白皙的皮肤,抓向青年那双闪躲的手,抓向活着的希望。
“抓人的那几个兄弟还挺懂,就是要抓懂事的。”罗伯装模作样的拍手,他故意制造些响动,催促着迪诺。
很快,他又喘不上气了,无形的丝线禁锢住了他。
“你刚刚说什么?”迪诺快步走向罗伯,一手攥着他的衣领,眼见他翻出白眼,又一挥手松开缠绕的线条。
罗伯险些被勒死,自然不敢多话:“什么都没说,没说,没说,不说了,不说了。”
“说!我让你说的。”迪诺神色激动,“就刚刚那几句话。”
“抓……抓……人的兄弟?”他试探性的念叨几个字,然后看着迪诺大喜过望中松开了他。
迪诺回到人群,安抚着受惊的女孩们,扯起散落的衣物,遮住她们的身体,贝拉只是默默的跟在迪诺的身后,用同龄的亲近、和善的浅笑,宽抚她们不安的情绪。
“你这是要干嘛?迪诺。”罗伯看着女孩们一个又一个被迪诺重新劝上了那个残破的木笼。
“别发你的善心,我们救不了她们。”独眼转头就忘了自己刚刚唯唯诺诺的表现,他直接大叫迪诺的名字,“你是想被人当成捕奴的贩子吗?那可比巴特人都贱多了,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罗伯痛心疾首,用力的点着迪诺的胸膛,他的职业操守最看不得迪诺这样的举动,“收收你泛滥的善心!”
“我就是要被当成捕奴的!”迪诺把黑布一扬,盖上了木笼。
“我们去巴特!”
该死的阳光又刺得他这颗独眼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