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异类者
烛火幽幽的燃烧。
这位年迈的巴特人诉说着他的人生,
“你以为巴特人是什么?长着尖牙,带着利爪的兽人?我也这么想,在我的家人还没死之前。”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饮尽。
“我会想我的妻子,她的皮肤光滑如丝绸,我新生的女儿嘴中不会横生獠牙,所以她们自然不会是巴特人。”
安德烈抱着脑袋,痛苦的喊道:“够了,霍尔特,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些伤心的往事了。”
同样痛苦的男人只是用平静的双眼注视着年幼的狼崽。
“你觉得她们是不是巴特人?”
迪诺哑然,他听得明白。
“不是。”这个本应陷入痛苦的男人继续淡然的诉说着,仿佛诉说着一段他人的故事,“我觉得不是,我希望不是。”
“巴特的英雄呢?巴特人不是有英雄吗?”迪诺急迫追问着,他不能理解,那横行的恶兽,血腥的传闻难道也不能庇护他们吗?
“英雄?”霍尔特转过身去,他摸向柜台,掏出一个干涸的酒杯,“这是他用过的酒杯,我留到现在。”
“英雄也没能挽救你们吗,至少他能庇护你们吧?”
“你知道吗?这个酒杯应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老巴特人转过身,拿着平平无奇的酒杯,对着迪诺,“头狼他成为英雄大概也这么久了。”
木制的杯子被安放在台面上,木质因为时间变得脆弱。
“巴特人处境变好了吗?你用你的经历,告诉我,你觉得巴特人处境变好了吗?用你曾经作为一个希兰人的视角,你期待一个有英雄的巴特人吗?”
迪诺嘴角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你的答案是什么?荒谬吗?可笑吗?你见过那些玩火的群山人吗?你见过那些操风控水的吗?他们强大吗?我依然记得焚天者的烈焰,山之主的震颤,再然后呢?”老巴特人收起那个摆放在台面上的脆弱记忆,“那群有神灵庇护的群山人过得怎么样呢?”
迪诺从没听过这些道理,这些巴特人的生存哲学,他只是开口:“那英雄,那头狼的存在反倒是错的?”
“你知道三十年前没有头狼的情况吗,再之前呢?”霍尔特追问道,他自己又给出了解答,“在旧古,根本就没有巴特,只有连绵的山脉和依水定居的部族,就在现在伯恩、巴特那一块地方。
然后呢,西境依着诸神,希兰奉着双蛇,连群山也崇着他们的信仰,庞大的国度升起了。”
“只是直到三十年前,没有头狼的时候,在巴特很多地方,只要是生出来长着狼毛,露着尖牙的孩子。”酒桌的木台上承着残忍的往事,“都会被溺死。”
“直到头狼,直到他成为英雄,他足够残忍、也足够血腥。”他的口气变得有些哀叹,“但长毛尖牙的孩子能活着了,如果他的父母爱他们的孩子。”
霍尔特又给每个人斟满了酒,放下酒瓶淡然的说,“他们可以去投奔头狼,那里现在就叫巴特,所有人理解的巴特,你理解的巴特。”
“但巴特又变成了异类。”罗德的酒杯又被添满了酒。
“是的,客人。”老狼点了点头。
“叫我罗德就行。”
“孩子,你觉得我是个巴特人吗?”霍尔特问向迪诺。
迪诺犹豫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但思绪纷乱、头晕脑胀的他依然分辨得出了对方的善意,以至于他彷徨,他不知道对方期待着什么回答。
“你不是,你也是。”罗德喝着酒,替他做了解答,“像曾经的迪诺这样的希兰人也好,抑或是西境人也罢,他们若只看你的样子都不会认为你是巴特人,但你依然觉得你是巴特人,因为你是会认同异类的异类。”
在罗德的感知中,他能于不远处模糊感知到对方的位置,亦能借此判别出对方巴特人的身份,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通过这份自头狼上吸取而来的能力。
“是的,罗德。”老巴特人回道,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迪诺焦急的打断了,“你为什么还愿意承认自己是巴特人,他已经给你带来了无尽的厄运。”
无论这个老巴特人说了什么,迪诺始终不明白一点,巴特人竟是什么荣耀不成?
“因为他犟。”安德烈醉醺醺的插嘴,然后闷着酒抱怨,“他总觉得自己除了巴特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巴特人的狼化,除了那些出生,或像你这样极少数后天的显性特征外,通常都是可以控制的变身,即使如此,这些所有的特征变化也会随着年龄慢慢褪去。”霍尔特又举起手臂,“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只要愿意遮掩,他们都可以不是巴特人。”
“就像绝大多数居于巴特的平民,他们都可以不是。”霍尔特回答道,“但你们呢,孩子,谁来承认你们是谁呢?”
迪诺他不明白。
他痛苦,因为失去了希兰的荣耀,而为巴特人的身份痛苦。
但当抛去了巴特的外衣,他才惊觉突如其来的狰狞兽型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巴特是异类者的抱团,他厌弃的巴特人身份竟是保护他的外衣。
迪诺眼神空洞,无力的发问:“就没有什么办法吗?伟大的英雄也没有办法吗?”
霍尔特只是举了一个例子,“石头和宝石摆放在一起要怎样才能不被区分呢?”又叹一口气,“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终将会以一个巴特人的身份死去。”
迪诺听着半大不懂,他或许没那么排斥自己巴特人的身份了,只是依旧怔怔的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所以,导致我乃至所有巴特人,生了这可憎外形的元凶才是一切的凶手吗?”
霍尔特默然不语,罗德却开口,“你为何又不怪罪这世人不愿接受你们呢,是人心生异呢?”
“我瞧你也是醉了,”趴倒在桌上的安德烈哈哈大笑,“操纵人心,你竟敢妄议神灵的领域。”迪诺以沉默作应答。
又一声叹息,老巴特人开口,“孰是孰非,又何须争辩个对错,寻个怪罪,你们都喝多了。”
他收起了众人的杯子,”这些日子里,巴特人只是因为生了个英雄,反而格外扎眼罢了,谁又好过呢。”
酒店的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只听到一声叫喊,“老霍尔特,给我们准备点吃食,要有新鲜的肉。”
门外又来了三个巴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