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激动过后，一丝犹豫和愧疚浮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巴莉亚那张因愤怒和失望而涨红的脸，想起她临走时那句“我们三个可是同学”的质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有些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长官，”他嗫嚅着，不敢直视蕾拉的眼睛，“关于……关于巴莉亚将军，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且她也是为了我们好。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的感受？也许我们可以找一个折中的方案？”

　　话音未落，指挥部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蕾拉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严厉。

　　“砰！”蕾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艾登参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划破了室内的宁静，“我让你来，是让你来指挥作战的，不是来当和事佬的！更不是来替别人打抱不平的！”

　　她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迫得艾登几乎喘不过气。

　　“我再说一遍，我选择你艾登的方案，是因为最符合战局的需要，最能保护我们大多数人的性命！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不是靠资历和感情就能赢的游戏！”蕾拉的指尖几乎要点到艾登的鼻尖，“能做好，你就做！做不好，我自然会换掉你。至于其他人的感受，让他们自己消化！别让这些无谓的情绪，影响到你的判断，影响到整个战区的安危！”

　　“是，长官，我明白了。”艾登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蕾拉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她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出去吧，把你的具体执行计划整理成书面报告发给我。一小时后，我要去南部战区。”

　　艾登如蒙大赦，立正敬礼，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指挥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蕾拉一个人。她没有回到沙盘前，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沉沉的夜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坚冰般的意志所覆盖。

　　半小时后，一架银灰色的可翔舰在夜色中缓缓升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撕裂了中欧平原的寂静。机舱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仪表盘上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心事重重的脸。

　　蕾拉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飞行服，金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依旧丝毫未减。此刻，她正低头翻阅着艾登刚刚提交上来的详细部署报告，眉头紧锁，似乎在寻找任何的疏漏。

　　温克尔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军装，也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她没有看任何文件，只是静静地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被探照灯划破的云层，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还在想刚才的事？”温克尔忽然开口，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足以打破机舱内凝滞的空气。

　　蕾拉的视线没有离开报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巴莉亚她……”温克尔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她不是故意要和你作对。她只是……太担心了。我们三个，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在一起。她习惯了你的支持，你的认可。这一次，她可能觉得被你抛弃了。”

　　蕾拉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温克尔，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温克尔，我还是这句话，这是战争，不是同学会。”蕾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我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拿数千名士兵的生命去冒险。艾登的方案无疑是最优解，我选择他，就是选择了胜利的可能。至于巴莉亚的感受，那是她需要自己去调整和消化的事情。”

　　“最优解？”温克尔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蕾拉，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不能说话这么伤人啊？你看看你自己。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蕾拉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克尔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感到孤独和恐惧的灵魂。

　　“我没有……”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你有。”温克尔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过去你是那么自信，什么事情都不着急的，如今你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我、巴莉亚还有安娜永远在你身后。你不需独自承担的。”

　　蕾拉沉默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着报告的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报告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在这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在引擎的低鸣声中，这位东线的最高指挥官，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任由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疲惫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