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在蕾拉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而颤抖，却在另一只温暖手掌的包裹下，渐渐找回了一丝力量。

　　“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们信赖的会长，这也是巴莉亚的想法。”

　　机舱内，引擎的低鸣声仿佛成了唯一稳定的节拍，抚平了方才激烈的情感波澜。蕾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尖锐痛楚已经退潮，只留下一种深沉的、无法排遣的疲惫。

　　温克尔默默地将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蕾拉没有客气，抽出一张，用力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粗糙的质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了一些。她将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目光投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谢你，温克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得对。我确实……太紧张了。”

　　“这不是紧张的问题。”温克尔轻声说，“是你扛的东西太多了。”

　　蕾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她将手心的纸团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何止是太多。”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温克尔剖析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你看看现在的局势。中联，有曹懿那个老狐狸坐镇，虽然他阴险狡诈，但至少整个联盟被他捏合成了一个整体，政令统一行动一致。布列塔尼亚哼，虽然被这一群皇子和公主搞得一团糟，但至少还有娜娜莉在，加上圆桌骑士团那帮疯子的执行力，人家至少有个明确的权力核心，知道劲儿往哪使。”

　　她的目光转向温克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焦灼的火焰。

　　“而我们呢？我们EU呢？”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失望，“我们算什么？都是乌合之众！名义上有联合指挥，但实际上呢？各国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想保存实力，都想在战后多分一杯羹。后勤补给扯皮，兵力调动推诿，情报共享更是奢望！我这个所谓的‘东线最高指挥官’，很多时候更像是个协调员，而不是一个决策者！我发布的命令，下面的人是要打折扣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浊气全部吐出来，“我着急啊，温克尔！”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看着中联稳步推进，看着布列塔尼亚虽然混乱但至少回到了正轨，而我们…我们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帝国军还没彻底崩溃，我们就已经开始为了各自的利益明争暗斗了。等到战争真结束了，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拿什么去建立一个真正稳固的欧洲联邦？我们只会是一盘散沙，成为历史的又一个注脚！那样我们对得起罗伯斯庇尔、拿破仑等等历代先贤吗？”

　　蕾拉的话语像连珠炮般射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沉重的分量。

　　这是她身为最高指挥官，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整个阵营前途的悲观和焦虑。

　　温克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直到蕾拉说完，她才缓缓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蕾拉，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我们现在不是在打仗吗？只要把帝国军彻底打败，把他们赶回本土，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这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战争结束了，大家自然就会消停下来，好好建设家园。你现在愁的，不是还没发生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看艾登的方案，我们的防线越来越稳固，机动兵团也越来越强大。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崩溃是迟早的事。你愁什么呢？胜利就行了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蕾拉那颗滚烫而焦灼的心上。她所有关于未来、关于秩序、关于EU命运的宏大叙事，在温克尔这种简单直接的“打赢就行”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合时宜。

　　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那种“打天下易，治天下难”的深刻危机感，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跟一个只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一个敌人是谁的军人，去讨论战后复杂的政治格局和那些权力平衡，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不被理解的孤独，有对未来的无力感，也有一丝对自己杞人忧天的自嘲。

　　“你啊……还是不懂。”她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

　　就在这时，可翔舰内部那单调的引擎声被一个柔和的电子女声打断。

　　“各位长官请注意，本舰即将开始下降，预计十分钟后降落在北意大利地区。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感谢您的乘坐。”

　　广播声在安静的机舱内回荡。

　　蕾拉和温克尔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信息。

　　“到了。”温克尔轻声说。

　　“嗯，到莫妮卡的地盘了。”蕾拉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透过逐渐稀薄的云层，下方已经能看到模糊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可即便这些灯火，也不能让蕾拉心中那份对于eu未来的巨大忧虑消解，也依然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无法释怀。

　　而温克尔那句“愁什么，等着胜利就行了”，则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为自己构筑的、名为理性”的气球，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份深藏在坚强外表下的，对混乱的恐惧。

　　“哎，还是先照顾眼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