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焰却似乎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杯盘狼藉，人影稀疏。

　　药力在无声无息中蔓延，如同夜色般温柔地吞噬着意识。

　　一个接一个的将领，在饮下那碗特殊的“壮行酒”后，纷纷感到难以抗拒的疲惫和眩晕。他们起初还强撑着说笑，互相调侃着对方“酒量不行”，但很快便眼皮沉重，头重脚轻，陆续被身旁尚有余力或未被劝酒的勤务兵和警卫搀扶着、抬着，送往各自的营帐“休息”。

　　喧闹声渐渐平息，最终，篝火旁只剩下了四个人：王朝歌、白小飞、白然然，以及已经眼神迷离、强撑着的林小青。

　　白小飞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灌了铅，晕得厉害，眼前的火光都带上了重影。但他性子倔强，尤其不想在王朝歌面前示弱，便强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手臂都有些摇晃。

　　就在他端起碗，准备再灌一口时，醉眼朦胧中，他敏锐地注意到——王朝歌手里拿着的酒碗，颜色似乎不太一样？他喝的好像不是从中间那坛大酒壶里倒出来的，而是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坛里自斟自饮。

　　“嗝…”白小飞打了个酒嗝，指着王朝歌，大着舌头笑道：“好…好啊！鸽子！你小子…不地道！把…把好酒藏起来…自己偷偷喝是吧？拿…拿过来！给兄弟也尝尝！”

　　王朝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小酒坛，声音平淡无波：“你小子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喝的这是‘地瓜烧’，滋味可比不上你们喝的那坛陈酿。你确定要换？”

　　“地…地瓜烧？”白小飞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嗤笑道：“拉倒吧！谁…谁信啊！你小子…就会唬人！算了…老子…不跟你抢！”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酒量”更好，豪气干云地举起手中的碗，再次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却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酒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他身体猛地晃了几下，眼睛努力想睁开，却最终徒劳地闭上，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两名一直守在附近的士兵立刻上前，熟练地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沉重的身躯抬了起来，朝着休息的营帐走去。白小飞甚至还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现在，篝火旁只剩下三人。

　　林小青单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她不像白小飞那样醉得糊涂，她只觉得一种异常沉重、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感觉…不像单纯的醉酒。她的目光艰难地抬起，落在对面沉默而坐的王朝歌身上。

　　他太清醒了，太平静了。

　　一个可怕的、模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那酒…有问题！他…他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提醒旁边还在强撑的白然然，但极致的困倦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意识。她的手臂一软，身体无声无息地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白然然此刻也是头晕目眩，她看到林小青突然倒下，还以为她也终于不胜酒力。现在，整个篝火旁，只剩下她和王朝歌两人了。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遥远。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白然然的心头。酒劲催发着她压抑已久的情感。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望向王朝歌，嘴唇颤抖着，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朝歌…我…我其实…”

　　“喜”字还未说出口，那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黑色的幕布，轰然笼罩了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涣散，身体一软，缓缓伏倒在了冰冷的桌面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最后一丝声息也消失了。

　　篝火旁，只剩下王朝歌一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

　　他缓缓放下手中那坛真正的“地瓜烧”，目光逐一扫过倒下的白然然、被抬走的白小飞、以及不远处横七竖八“醉倒”的袍泽们。

　　跳动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映照出无尽的复杂、痛楚，以及一丝…决绝的温柔。

　　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沉重得能压碎人心：

　　“对不住了，各位兄弟…别怪我。”

　　“你们若是…也都倒在了这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遥远而黑暗的虚空，那里有他们誓死守护的幼主。

　　“…云瀚那孩子，就真的…没人可以用了。”

　　他选择独自背负所有的罪孽与黑暗，用这种方式，强行留下了帝国最后的火种与希望。而他自已，将清醒地、孤独地走向那最终的毁灭盛宴。

　　撤离的轮船静静地停靠在夜色笼罩的码头边，巨大的船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沉默的阴影。甲板上，人影绰绰，但秩序井然，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即将远行的悲壮气氛。

　　船舱内，一间间临时改造的休息室里，躺满了被“特殊照顾”的帝国核心将领们。白小飞、白然然、林小青、段阳…乃至刚刚被释放、还没来得及与王朝歌多说几句话的高砚临，都陷入了深沉而无法唤醒的“醉眠”之中。他们被王朝歌的安排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抬上船，安置在相对舒适的舱室内，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王朝歌站在船舱的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沉睡的袍泽，眼神复杂难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准备离开这艘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船只。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连接码头与船舷的跳板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徐天真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便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王元帅。”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船…还要等最后的信号，过一会儿才能起航。时间还早，不如…到我的休息室里喝杯茶吧？”

　　王朝歌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位身份特殊、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持着皇室风范的公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此刻归心似箭，只想立刻返回硝烟弥漫的明都，指挥最后的战斗。但他无法拒绝一位公主，尤其是太宗皇帝妹妹的邀请。

　　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徐天真的休息室在船舱上层，相对安静和私密。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十分整洁。一张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素雅的茶具，一壶热水正冒着袅袅白气。

　　徐天真示意王朝歌坐下，自己则熟练地开始沏茶。她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此刻并非身处逃亡的轮船，而是在宁静的皇宫茶室。

　　“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红茶，味道…应该还没变。”她将一杯清澈透亮、香气清幽的茶汤推到王朝歌面前。

　　王朝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徐天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视着王朝歌：“元帅…真的决定要回去了吗？”

　　王朝歌眼神一凝：“是。我的职责在明都。”

　　“职责…”徐天真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为了职责，就可以抛下所有人？抛下…这些被你用药放倒、强行送走的人？抛下…我皇兄和皇嫂最后的血脉？甚至…抛下梦红尘？”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入王朝歌的心中。

　　王朝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公主此言何意？云瀚自然由我誓死守护。至于其他人…离开，是为了帝国能留下复兴的火种。”

　　“火种？”徐天真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朝歌元帅，你看着我！你真的认为，没有了你，这些火种还能燃烧起来吗？白小飞、白然然、林小青…甚至高砚临将军，他们哪一个不是因为你才凝聚在一起？没有了你这根主心骨，他们就是一盘散沙！甚至可能…自相残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朝歌！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走！只有你活着，帝国才有真正的希望！你才是日月帝国最重要的那个人！而不是一座注定陷落的孤城！”

　　王朝歌沉默了。他当然明白徐天真的话有道理。但他心中的信念和那份对太宗皇帝、对帝国的沉重责任，让他无法做出另一种选择。

　　他看着徐天真，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公主，您错了。帝国的希望，在于未来，在于陛下，在于他们…而不在于一个双手沾满鲜血、注定与旧时代一同埋葬的元帅。”

　　他站起身，对着徐天真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茶很好，多谢公主款待。但…卑职必须回去了。”

　　说完，他毅然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徐天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泪光，她知道，自己无法挽留他了。

　　就在王朝歌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徐天真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王朝歌…当年皇兄赐婚…你…你为什么拒绝？”

　　王朝歌的身体猛地一僵，握住门把的手停顿在空中。他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才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回答：

　　“因为…臣是军人，是帝国的剑。剑，不该有牵挂，更不能…成为皇室的软肋。”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徐天真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杯他未曾动过的、已经凉透的茶，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