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喧嚣和微弱的暖意被抛在身后，王朝歌独自一人坐在老槐树下，冰冷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也麻木着他沉重的心。夜风带着硝烟味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更添几分萧瑟。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小飞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在王朝歌旁边的地上，毫不客气地伸手揽住王朝歌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鸽子！你…你小子咋一个人猫这儿喝闷酒？不过去…嗝…吃点东西？那饺子…真不错！三鲜馅的，绝了！”

　　王朝歌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饿。”

　　白小飞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声音带着醉意，也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流露的、深藏的感慨：

　　“鸽子啊…说真的…我…我真羡慕你…”

　　王朝歌拿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白小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吐着酒气：“你瞧瞧你…年纪轻轻，就是摄政王！一字并肩王！陛下…不对，是先帝！太宗皇帝跟你拜把子！小陛下叫你相父！帝国元帅…实至名归！你才是真正…真正在陛下眼里的人啊！”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们呢？我，我二姐，还有景堂他们几个…说是元帅…其实算个屁啊！”

　　他仰头，似乎想再喝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碗不知道丢哪去了，只好咂咂嘴，继续嘟囔：“当年…战争结束，论功行赏…陛下觉得…单封你一个人当元帅，太扎眼，怕底下人不服气…就…就随便划拉了几个名字，凑数！给我们也披上了这身帅袍…嘿…我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大女儿，二女儿，小儿子…全是元帅！说出去…风光无限啊…”

　　他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王朝歌，嘿嘿傻笑了两声：“可实际上呢？屁！我们加起来…在你面前…算个球啊？陛下眼里…从来就只有你王朝歌一个！我们…就是给你垫脚的…呵呵…”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伤感，又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些不该有的情绪：“行了！我…我跟你说这些干啥！没劲！”

　　他用力晃了晃王朝歌：“起来！赶紧的！不饿也过去吃点！大伙儿都等着你呢！别扫兴！”

　　王朝歌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在听到“垫脚的”那几个字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他任由白小飞拉扯着，缓缓站起身。

　　“行。”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但是酒没了，我再去拿点。”

　　白小飞闻言，咧嘴一笑，松开手：“快去快回！等你啊！”

　　王朝歌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存放物资的临时帐篷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走进帐篷，角落里堆放着几坛未开封的酒。他弯腰抱起一坛，目光却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以极快的速度，从军装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小包。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而精准。他拍开酒坛的泥封，将油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尽数倒了进去，然后拿起一旁的长柄木勺，快速搅动了几下，直到粉末彻底溶解，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平静。他抱起酒坛，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帐篷，重新向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那坛被加了“料”的酒，在夜色中晃动着，映照着跳动的火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朝歌抱着那坛新开封的酒，回到了篝火旁。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围坐的将领们脸上，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一种强撑的豪迈和深藏的疲惫。

　　“酒来了！”白小飞眼尖，第一个喊出声，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舌头都有些打结，但兴致很高。

　　王朝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再次弥漫开来。他抱起沉重的酒坛，依次为众人面前空了的碗重新斟满琥珀色的液体。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

　　轮到白小飞时，白小飞还嘿嘿笑着拍了拍酒坛：“好酒！够劲！”

　　轮到白然然时，她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默默接过了满碗的酒。

　　轮到白铁时，这位老父亲看着王朝歌，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接过了酒碗。

　　傅川、张岳川、林小青、云泽、法擎天、燕临烨、庞云川、刘海鲲…每个人都接过了酒碗。

　　最后，王朝歌为自己和那个属于“高砚临”的空位也斟满了酒。

　　他放下酒坛，端起自己的碗，缓缓站起身。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站起，篝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残破的营地上，如同一群即将奔赴末路的悲壮剪影。

　　王朝歌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高高举起了酒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敬帝国！”

　　“敬陛下！”

　　“敬…诸位！”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所有的情绪——不舍、决绝、悲壮、荣耀——都融在了这简短的祝酒词和这碗沉重的酒中。

　　“敬帝国！”

　　“敬陛下！”

　　“敬元帅！”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没有犹豫，所有人仰起头，将碗中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心脏。

　　然而，就在大家放下碗，准备坐下继续这最后的晚餐时，异变陡生！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

　　坐在角落里的段阳，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酒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竟是当场失去了意识！

　　“老段！”

　　“段将军！”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去。

　　白小飞蹲下身探了探段阳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抬头对众人道：“呼吸平稳，脉搏也正常…就是醉过去了！这老小子，酒量还是这么差！哈哈哈！”

　　他试图用大笑来缓解紧张的气氛。

　　其他人闻言，也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肯定是喝太多了！”

　　“刚才就见他一碗接一碗的猛灌！”

　　“快，扶他下去休息休息！”

　　两名原本在一旁吃饭的军官立刻放下碗筷，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昏迷不醒的段阳，将他搀扶着走向不远处的一顶休息帐篷。

　　篝火旁的气氛经过这小小的插曲，似乎又恢复了些许正常，大家重新坐下，继续吃着已经微凉的食物，只是交谈声明显少了许多，每个人的眼神都更加深沉。

　　没有人注意到，背对着众人的王朝歌，在段阳被扶走的那一刻，悄然闭上了眼睛，紧握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个已经冷掉的饺子，默默地咀嚼起来。

　　那碗特殊的酒，开始了它的作用。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