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过往(2)
水,无尽的水。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在记忆的洪流中沉浮。
那些原本属于“上一任黑王”的记忆,此刻化作无数碎片,像冰瀑一样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天空是铁灰色的,大地裂开无数道口子,岩浆在裂隙中缓缓流淌。两支军队对峙。
一边是龙类的军队,青灰色的鳞甲覆盖着山峦般的躯体,黄金瞳在黄昏中燃烧如万千星辰;另一边,是人形军队,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握着粗糙的武器,但他们的眼睛同样燃烧着黄金的光芒。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人形军队的前方。
她有着暗红色的长发,穿着古老的祭司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断剑——断龙台。
“哥哥,”她的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战场,“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世界。”
路明非——或者说,记忆中那个被称为“黑王”的存在——站在龙类军队的前方。
他的身形比任何龙族都要庞大,漆黑的鳞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伊诺加尔,”他说,声音像远古的雷鸣,“我守护的不是龙族,也不是人类。我守护的是秩序。”
“秩序?”白衣女子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你口中的秩序,就是让龙族永远凌驾于万物之上?就是让人类永远成为奴隶?”
“至少他们还活着。”黑王说,“而你的‘进化之路’,会让他们全部变成怪物,不人不龙的怪物。”
“那是因为人类本就可以进化!”伊诺加尔——她就是后来的“白王”——举起断龙台,“哥哥,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父亲创造我们时,给了我们改变血脉的能力?为什么龙族的炼金术可以改造人类血统?这不是偶然,这是启示——启示我们两个种族本可以合二为一,创造更伟大的存在!”
“所以你就用他们做实验?”黑王的黄金瞳中涌动着怒火,“那些被你植入龙血的人类,有多少疯了?有多少死了?又有多少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进步总要付出代价!”
“这不是我要的进步。”黑王抬起爪子,无形的威压让整片战场都在颤抖,“伊诺加尔,收手吧。我可以原谅你的叛乱,我们可以一起寻找别的路。”
太晚了。
伊诺加尔摇摇头,暗红的发丝在风中飘散:“已经太晚了,哥哥。从我决定走这条路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举起断龙台,高亢的龙言从她口中涌出。
那是言灵·神谕,唯一能克制言灵·皇帝的终极言灵。
金色的光芒从断剑中爆发,照亮了整个黄昏的天空。
战争开始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龙潭底部,躺在水晶森林中。
烛龙的遗骸静静地躺在石台上,眼眶中的幽火已经熄灭。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最后一滴烛龙之血——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
不仅是呼吸,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能“听”到潭水深处那些古老生物的絮语。
烛龙之血没有根除“血毒”——正如那封信所说。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抑制剂被冲刷掉了大半,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握紧拳头,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中渗出。
不是黄金瞳那种稳定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光——像是从血脉深处点亮了整个身体。
“你看到什么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路明非转过身,守潭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还是那副白衣湿发的模样,白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一场战争。”路明非说,“一场……很久以前的战争。”
“那是烛龙的记忆。”守潭灵飘到他面前,“也是你的记忆。烛龙曾是黑王最信任的仆从,他见证了那场战争的全部。”
“那为什么他会被封印在这里?”
“不是封印,是守护。”守潭灵指向潭水更深处,“龙潭下面,埋着一些东西。一些黑王在陨落前托付给烛龙保管的东西。烛龙用自己的血制造了这个龙潭,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守护着它们,直到现在。”
路明非看着漆黑的潭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守潭灵摇头,“烛龙至死都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当真正的主人归来时,那些东西自然会显现。”
真正的主人。
路明非闭上眼睛。记忆还在他的脑海中翻腾——不只是黑王与白王的战争,还有更多碎片化的画面: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宫殿,无数龙类俯首称臣;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王座上,望着远方;一场盛大的葬礼,棺木被沉入冰海深处……
那是谁?
是他吗?
“我不是他。”路明非睁开眼睛,黄金瞳在水下燃烧,“我是路明非,不是黑王。”
“你是,也不是。”守潭灵说,“就像烛龙之血,它既是你从烛龙那里继承的力量,也是你本来就拥有的东西。你们同源。”
“同源?”
“黑王制造了最初的烛龙,用的是他自己的血。”守潭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空灵,“所以烛龙的血脉中,本就有一部分属于黑王。你喝下烛龙之血,不是获得了新的力量,而是唤醒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路明非明白了。为什么他对龙潭会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为什么烛龙的记忆会和他的记忆产生共鸣——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不,更准确地说,他本来就是从那个“整体”中分裂出来的碎片。
“你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守潭灵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第一,你现在离开龙潭,继续做路明非,用烛龙之血获得的力量去对抗奥丁。胜算不大,但至少能挣扎一阵。”
“第二,你继续下潜,去潭底取出黑王留下的东西。但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烛龙至死都没敢触碰那些东西。”
“第三,”她顿了顿,“你可以选择成为真正的‘他’。不是路明非,也不是什么碎片,而是完整的、曾经统治整个世界的存在。”
路明非沉默了。
成为黑王?那个在记忆中被无数龙类跪拜,却孤独地坐在王座上的存在?那个因为妹妹的背叛而痛苦,却不得不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叛乱的存在?
“如果我成了他,”路明非轻声问,“路明非还会存在吗?”
“不知道。”守潭灵诚实地说,“也许你会保留他的记忆和情感,也许不会。也许你会成为一个拥有人类记忆的怪物,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偶尔想起人类的君王。这种事,没有先例。”
水晶森林的光渐渐暗淡。路明非能感觉到,龙潭的力量正在消退——那颗烛龙之血已经彻底被他吸收,维持这个空间的炼金矩阵即将失效。
“我要上去了。”路明非说,“上面还有人等我。”
守潭灵点点头,没有劝阻。她转过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记住,孩子。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别忘了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保护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你在乎的人。”守潭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那个红头发的女孩,那个黑头发的男孩,还有所有被你称为‘朋友’的人。这才是你和当年那个‘他’最大的不同——当年他没有人可保护,所以他才那么孤独。”
她消失了,化作一缕白烟,融入了潭水。
路明非抬头看向上方。漆黑的潭水深不见底,但他能感觉到哪里是出口——那种感觉就像本能,像是鸟儿知道哪里是天空,鱼儿知道哪里是水面。
他蹬腿向上游去。
楚子航站在禁地入口的石阶上,一动不动。
从他送路明非进入龙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周子辰早在两个半小时前就带着巡逻弟子离开了,说是去禀报娲主,但楚子航知道,那只是借口——他们不敢留在这里,因为禁地的异动越来越明显。
尸守们开始苏醒。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最靠近龙潭的那几具尸守,他们的眼皮在颤动,手指在抽搐,像是沉睡的人即将醒来。楚子航数过,一共七具,都是穿着战国甲胄的将军模样,腰间还佩着已经锈蚀的长剑。
如果这些尸守完全苏醒,他一个人挡不住。
但他没有动。村雨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刀身反射着溶洞顶部的微光。
楚子航闭上眼睛,他想起在BJ的那个雨夜,他和夏弥坐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夏弥说,楚子航,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你太认真了,认真到连开玩笑都不会。
他想起在卡塞尔学院的剑道馆,他和恺撒对练。
恺撒说,你这样打下去会累死的,战斗不是拼命,是艺术。
他想起在日本的高天原,路明非穿着花哨的和服,笨拙地跳着搞笑的舞蹈。台下的女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而路明非一边跳一边朝他挤眼睛,意思是“师兄快帮我”。
这些记忆像锚,把他牢牢地定在这里。
他知道如果他走了,路明非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所以他不能走,哪怕尸守全部苏醒,哪怕会死在这里。
“楚子航?”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楚子航猛地转身,黄金瞳瞬间点亮。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瞳孔中的光芒又渐渐淡去——是娲主,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提着断龙台,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你怎么来了?”楚子航问。
“周子辰吓坏了,跑来说禁地尸守要苏醒。”娲主走到他身边,看向那些颤抖的尸守,“看来是真的。”
“路明非还在下面。”
“我知道。”娲主在石阶上坐下,把断龙台横放在膝盖上,“所以我才来。如果他上不来,至少有人给他收尸。”
楚子航皱眉:“你觉得他上不来?”
“龙潭很危险。”娲主看着漆黑的潭水,“周家历代有三个人下去过,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一个变成了怪物。概率是百分之百。”
“路明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娲主抬头看他,“因为他是所谓的‘黑王转世’?楚子航,我告诉你,在我们东方的传说里,黑王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统治龙族的时代,人类连奴隶都算不上,只是食物和实验品。”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因为诺诺。”娲主轻声说,“那个傻女孩,明知道跟路明非在一起只会更危险,却还是选择留下。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自保而抛弃同伴,但她不是。这样的人,不该死得太早。”
“所以你是在帮诺诺,不是帮路明非。”
“有区别吗?”娲主笑了,“他们现在是一体的。路明非死了,诺诺也会死。反之亦然。”
就在这时,潭水突然沸腾起来。
不是水烧开的那种沸腾,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腾。整个溶洞开始震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水晶森林的光芒忽明忽灭。
“来了。”娲主站起身,握紧断龙台。
楚子航也拔出了村雨。
潭水中央,一个漩涡正在成形。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漏斗。
漏斗底部,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中升起。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人类的手,五指修长,肤色苍白。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
路明非浮出水面。
他闭着眼睛,赤裸的上身布满暗青色的龙形纹身,那些纹身像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游动。
他的头发变长了,黑色的发丝垂到肩膀,在潭水中散开如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当他睁开眼睛时,瞳孔不是人类常见的棕黑色,也不是混血种的黄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暗金色,像是熔化的青铜,又像是黄昏时最后的阳光。
那里面沉淀着太多东西:悲伤,孤独,愤怒,还有某种跨越时间的疲惫。
“路明非?”楚子航试探着叫了一声。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楚子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外表变了,而是气质。那种俯视众生的威严,那种看透一切的淡漠,不该出现在路明非身上。
但下一秒,路明非笑了。
还是那种带着点傻气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师兄,”他说,“我上来了。”
就这一句话,那个熟悉的衰仔又回来了。
楚子航松了口气,但握着村雨的手没有松开:“你……没事吧?”
“没事。”路明非游到潭边,爬上岸。水从他身上滑落,那些龙形纹身渐渐隐去,最后只剩下心脏位置的那个暗青印记。“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娲主打量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的前世。”路明非实话实说,“或者说,看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黑王’的家伙的一生。”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路明非穿上楚子航递过来的外套,“我和他确实是同一个人,但也不是同一个人。就像……就像一棵树被砍倒了,从树桩上又长出了新的枝条。枝条和原来的树有相同的根,但它们是不同的生命。”
娲主若有所思:“所以你既继承了他的力量,又保留了自己的意识?”
“目前来看是的。”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手指,一缕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燃起,又熄灭,“不过我能感觉到,他的记忆在影响我。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一些古代龙文,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知道某个炼金矩阵的原理。”
“副作用呢?”楚子航问。
“周期性头痛,情绪不稳定,还有……”路明非顿了顿,“偶尔会有想杀人的冲动。”
溶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潭水还在微微荡漾,发出轻柔的水声。
“你得学会控制。”娲主最终说,“否则你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我知道。”路明非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解决‘血毒’的方法。烛龙之血只是暂时压制,根子还在奥丁那里。”
“说起奥丁,”楚子航忽然想起那封信,“三天后的龙王庙之约,你还去吗?”
“去。”路明非毫不犹豫,“但不是去寻求答案,而是去要答案。既然他们知道我的身世,知道血毒的真相,那他们就必须告诉我——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说这话时,暗金色的瞳孔中有火焰一闪而过。
那不是路明非的眼神。
那是属于某个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的眼神。
娲主和楚子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知道,无论路明非愿不愿意,他都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先回去吧。”娲主打破沉默,“诺诺还在等你们。”
三人离开溶洞,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经过那些尸守时,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穿着战国甲胄的“人”。
“他们生前是谁?”他问。
“周家的先祖。”娲主说,“战国时期的屠龙者,死后自愿化为尸守,永远守护这里。”
“自愿?”
“自愿。”娲主的声音很轻,“因为这里埋着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路明非想起守潭灵说的话——龙潭底下埋着黑王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能让烛龙用生命守护,让周家先祖自愿化为尸守?
他没有问。
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找。
回到周家宅邸时,天已经快亮了。
诺诺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抱着一柄出鞘的长刀,暗红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看到她的一瞬间,路明非心里那些翻腾的记忆、那些暴戾的冲动,全都平息了下来。
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终于看到了港湾。
“回来了?”诺诺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明非能看出她眼中的疲惫——她在这里等了一夜。
“回来了。”路明非在她身边坐下。
诺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变了。”
“哪里变了?”
“眼神。”诺诺说,“以前的你看我时,眼睛里有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现在没有了。”
路明非苦笑:“师姐,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实话。”诺诺收回手,“不过无所谓。你就算变成了怪物,也是我罩的怪物。”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路明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在三峡水底,诺诺把潜水服换给他时说的话;想起了在北京地铁,诺诺让他快跑时说的话;想起了在日本码头,诺诺挡在他身前时说的话。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是不是人类,她都会罩着他。
“师姐,”路明非轻声说,“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那我就杀了你。”诺诺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然后陪你一起死。”
楚子航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起了在禁地里,自己对路明非说过同样的话。
原来他们三个,其实是同一种人。
娲主从主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别在这里演言情剧了,有正事要谈。”
四人走进主殿。
伏泽和真武两位长老已经等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显然,路明非闯入禁地、下龙潭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路明非,”伏泽长老先开口,声音严肃,“周家禁地是先祖埋骨之地,外人擅闯本是死罪。但娲主为你作保,说你是为了对抗奥丁,不得已而为之。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路明非坦荡地说,“我需要力量,而龙潭能给我力量。”
“龙潭给了你什么力量?”真武长老问。
路明非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暗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凝练如实质的精神元素。
火焰在他手中变幻形状,时而化为龙形,时而化为剑形,最后凝成一枚复杂的炼金矩阵图案。
“烛龙之血让我暂时摆脱了抑制剂的部分压制。”路明非说,“我现在能使用大约三成的血脉力量,包括一些……我本来不知道的龙文和炼金知识。”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震惊。
他们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的威压——那不是普通混血种能拥有的力量,甚至不是初代种能拥有的力量。那是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后裔。”伏泽长老叹息,“难怪娲主要保你。”
“不止是后裔。”路明非收起火焰,“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他’。”
“不可能。”真武长老摇头,“‘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万年前的叛乱中。”
“身体死了,但灵魂没有。”路明非看向娲主,“娲主应该知道,龙族的君主可以通过‘茧化’重生。黑王作为最强大的存在,怎么可能没有留下后手?”
娲主沉默了片刻:“我们周家的记载里,确实提到过黑王在陨落前做了某些安排。但具体是什么,已经失传了。”
“那些安排就在龙潭底下。”路明非说,“烛龙的遗骸守卫着它们。但我现在取不出来——烛龙用最后的生命力设置了封印,只有完全体的我才能打开。”
“完全体?”
“完全恢复黑王的权能。”路明非说,“也就是解决血毒,拿回被封印在断龙台里的那一半力量。”
所有人都看向娲主手中的断龙台。
那柄古老的断剑静静地躺在刀架上,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断龙台里封印的,真的是黑王的一半权能?”楚子航问。
“根据周家的记载,是的。”娲主抚摸剑身,“
万年前,人类用献祭的方式,将黑王的一半力量封印在了断龙台中。
那场献祭的祭品,是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女孩——陈家的先祖。”
诺诺猛地抬头:“所以我才能够使用断龙台?”
“因为你的血脉和那个祭品一脉相承。”娲主看着她,“严格来说,你不是她的后裔,你是她的……复制品。经过无数次遗传和筛选后,最接近原版的那个复制品。”
诺诺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想起陈先生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想起母亲死前那双空洞的眼睛。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陈先生会有那么多孩子?
因为他需要筛选出最完美的“容器”。为什么她会被选中和恺撒订婚?因为加图索家需要她的血脉来孕育更强大的后代。
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物品。
“师姐。”路明非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你不是复制品。你就是陈墨瞳,是我的师姐,是那个会在雨夜里开法拉利来救我的红发巫女。血脉不能定义你是谁,你的选择才能。”
诺诺看着他,暗红的眼眸中有水光闪动。
但她没有哭,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伏泽长老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略显暧昧的气氛:“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按照楚子航之前的提议,先夺取四大君主的遗骸,炼制源血,解决路明非的血毒问题?”
“时间不够。”路明非摇头,“奥丁给出的期限是三天后,龙王庙之约。我怀疑那不仅仅是个陷阱,更是个仪式——他需要我的血来完成某种计划。”
“什么计划?”娲主问。
路明非闭上眼睛,那些新获得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看到了冰封的海面,看到了通天的铜柱,看到了被钉死在铜柱上的白衣女子。
“白王的复活仪式。”他睁开眼睛,“奥丁想复活白王。”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白王不是已经被杀了吗?”楚子航皱眉,“在东京,赫尔佐格成为了新白王,但被达摩克利斯之剑击杀了。”
“赫尔佐格只是篡位者,不是真正的白王。”路明非说,“真正的白王,伊诺加尔,她的灵魂被封印在了断龙台里。这就是为什么断龙台能封印黑王一半权能——因为封印的核心就是白王的灵魂。”
娲主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脸色巨变:“所以……断龙台里的活灵,其实就是白王?”
“可能是完整的,也可能只是一部分。”路明非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奥丁想要得到的,不只是黑王的权能,还有白王的灵魂。他想将双王的力量集于一身,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路明非说的是真的,那么奥丁的计划就太可怕了。
黑王和白王,那是龙族历史上最强大的两个存在。如果他们的力量被同一个人获得……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抢断龙台?”真武长老问。
“因为他需要钥匙。”路明非看向诺诺,“白王的灵魂被封印在断龙台中,需要用特殊的血脉才能唤醒。那个血脉,就是师姐。”
“所以奥丁的目标从来不是我,而是诺诺。”路明非继续说,“之前的一切——追杀,陷阱,所有的阴谋——都是为了逼诺诺不断使用断龙台,让她和断龙台的共鸣越来越深,直到她的血脉完全激活,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
诺诺想起了在码头使用断龙台时的感觉。
那种血脉被抽离的痛苦,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恐惧,还有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说的话——
“你和我的主人抢东西。”
原来那个女人,就是白王的灵魂碎片。
“三天后的龙王庙之约,”路明非站起身,暗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决意,“不是为了告诉我真相,而是为了抓走诺诺。奥丁算准了我会去,也算准了我会带诺诺去。”
“那我们还去吗?”楚子航问。
“去。”路明非说,“但我们要将计就计。既然他想要诺诺,我们就给他一个‘诺诺’。”
“什么意思?”
路明非看向娲主:“周家有没有那种……可以改变外貌和气息的炼金道具?”
娲主想了想,点头:“有。易容面具,配合特殊的炼金药物,可以完全模仿一个人的外貌和气息,连黄金瞳的颜色都能改变。”
“那就够了。”路明非说,“师姐留在周家,我们找一个替身去赴约。等奥丁的人现身,我们就反过来抓住他们,逼问出奥丁的计划和藏身之处。”
“太冒险了。”伏泽长老摇头,“奥丁不是傻子,他能识破伪装。”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替身。”路明非看向楚子航,“师兄,你愿意吗?”
楚子航愣了一下:“我?”
“你戴过奥丁的面具,身上有奥丁的气息。”路明非说,“如果你戴上易容面具扮成诺诺,奥丁的手下很可能误把你当成被奥丁力量污染了的诺诺——他们知道我和诺诺在逃亡中,诺诺被奥丁的力量影响也不是不可能。”
娲主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以。楚子航身上的奥丁气息,反而会成为最好的伪装。”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我需要做什么?”
“戴上易容面具,扮成诺诺的样子,跟我一起去龙王庙。”路明非说,“一旦对方现身,我们就动手。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活捉领头的,逼问情报,不是杀人。”
“如果对方很强呢?”
“那就跑。”路明非说得理所当然,“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众人都被他这种坦荡的“怂”给逗笑了。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就这样定了。”娲主拍板,“楚子航扮诺诺,路明非护卫,我带几个周家的好手在外围接应。伏泽长老和真武长老坐镇周家,保护真正的诺诺。”
“我不需要保护。”诺诺抗议,“我可以战斗。”
“但你不能去。”路明非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师姐,这次你得听我的。你是奥丁最重要的目标,绝对不能露面。”
诺诺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路明非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时,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小狗般的讨好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长大了。
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而是灵魂上的。
那个需要她罩着的衰仔,现在已经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
“好。”诺诺最终点头,“我留下。但你得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答应。”路明非握住她的手,“这是约定。”
楚子航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想起了苏茜临死前的那一幕。
如果他当时能更强一些,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想起来,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但现在不是沉湎过去的时候。
他还有机会保护眼前这两个人。
那就够了。
“我去准备。”楚子航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晨光从东方升起,照亮了襄阳的山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