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过往(3)
凌晨四点,襄阳还在沉睡,远山在薄雾中只露出淡淡的剪影。
路明非站在周家宅邸的屋顶,俯瞰着这片依山而建的古老建筑群。
烛龙之血带来的改变比想象中更深刻,不只是力量,还有记忆。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
“睡不着?”身后传来楚子航的声音。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村雨收在背后的刀鞘里,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易容面具已经戴好,那张脸现在看起来和诺诺一模一样,就连暗红色的长发都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只有那双眼睛,楚子航特有的永远不会熄灭的黄金瞳,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冰冷。
“有点。”路明非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楚子航,“你这身打扮……真够别扭的。”
“是娲主准备的。”楚子航语气平淡,“她说诺诺平时喜欢穿深色,这样行动起来方便。”
“我不是说衣服。”路明非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面具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橡胶也不像硅胶,倒像是某种温热的皮肤,“这东西戴着不难受?”
“还好。”楚子航说,“就是看东西角度有点问题。面具的瞳孔位置和我的眼睛不完全重合。”
路明非盯着那双黄金融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师兄,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师姐看见了,她肯定得把面具撕下来,然后揍你一顿。”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她不会知道。”
“也是。”路明非转回身,望向东方天际那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娲主那边准备好了吗?”
“周家的‘影卫’已经出发了。三个人,都是擅长潜伏和暗杀的好手。”楚子航在他身边站定,也望着远方的天空,“她亲自带队。”
路明非点点头。
娲主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异常认真。
昨晚她找来路明非和楚子航,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详细讲解了龙王庙周围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埋伏点。
“龙王庙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深山里,只有一条山路能上去。”
娲主当时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周围都是古树,容易埋伏。克莱斯勒如果真想设陷阱,一定会利用地形。”
“我们能绕开吗?”路明非问。
“可以,但没必要。”娲主摇头,“克莱斯勒既然敢约你在那里见面,就说明他有把握控制整个区域。与其冒险走他不熟悉的路线,不如按他的剧本走,然后……把剧本撕了。”
“你的计划是?”
娲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带着‘诺诺’从正面进去,吸引注意力。第二,我和影卫从后山的小路摸上去,清除外围的暗哨。第三,等你们在里面拖住克莱斯勒,我们里应外合,来个瓮中捉鳖。”
“怎么联络?”楚子航问。
娲主从怀里掏出三枚暗红色的玉佩,每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炼金符文:“周家的传音玉。捏碎一块,其他两块会发热,温度越高代表情况越紧急。如果全捏碎了……”
她顿了顿,“那就意味着必须立刻撤退,能跑一个是一个。”
现在,那枚传音玉正挂在路明非的脖子上,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恺撒那边有消息吗?”路明非忽然问。
楚子航摇头:“没有。苏恩曦说他在中国西北,但具体位置不清楚。她只说恺撒找到了一些‘古老的盟友’,但这些人愿不愿意插手还是未知数。”
“时间差不多了。”
楚子航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老旧的黑钢潜水表,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划痕。
两人走下屋顶,穿过寂静的回廊。
周家宅邸在天亮前的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只有偶尔巡逻的弟子提着灯笼经过,看到他们时会微微点头,然后继续沉默地走远。
在宅邸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车。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窗户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娲主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紧身衣,断龙台用布条包裹背在身后。
她身边站着三个同样黑衣的人,两男一女,都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都准备好了?”娲主问。
路明非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楚子航跟着坐进后座,动作有些僵硬,穿着女装行动确实不太方便。
车子发动,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驶去。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石子的沙沙声。
路明非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竹林,忽然想起一件事。
“娲主,”他转过头,“伏泽和真武两位长老……他们知道我们这次行动吗?”
“知道一部分。”娲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曲折的山路,“我告诉他们你要去赴约,但没说楚子航扮诺诺的事。那两个老家伙思想太保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反对。”
“他们会不会派人跟踪?”
“有可能。”娲主耸耸肩,“不过放心,我安排了人在路上放哨。如果有人跟着,我们会知道。”
车子驶出周家领地,进入公共公路。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东方天际泛起金色的光。
路上开始有早起的农民骑着摩托车经过,车厢里堆满了新鲜的蔬菜。
“到了。”娲主忽然说。
路明非抬头望去。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蜿蜒伸进林中深处。
路旁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褪色的字:龙王庙。
车子在路口停下。
娲主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
“从这里开始,你们要步行上去。大概需要半小时。”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后指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可能设伏的位置。如果遇到袭击,不要恋战,立刻往回撤。我们会在一公里外的这个位置接应。”
路明非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外套内袋。
“你们什么时候行动?”
“等你们进去十五分钟后。”娲主说,“如果十五分钟内传音玉没碎,说明一切正常,我们就按原计划从后山上去。如果碎了……”
她顿了顿,“那就说明出事了,我们会立刻冲进去救人。”
楚子航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路明非也跟着下去,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深吸了一口气。
林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远处传来鸟鸣。如果不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这本来会是个很不错的早晨。
“小心点。”娲主从车窗里探出头,难得的严肃,“克莱斯勒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是瘟疫骑士,擅长用毒和精神控制。不要直视他的眼睛超过三秒,不要碰他碰过的东西,更不要闻任何奇怪的气味。”
“知道了。”路明非摆摆手,转身走向石板路。
楚子航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树林,很快就被浓密的枝叶吞没了身影。
走了一段,路明非忽然停下脚步。
“师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楚子航走到他身边,用那双属于“诺诺”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我们都回不去了。你觉得师姐会怎么样?”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她会活下去。”他最终说,“然后想尽办法为我们报仇。”
“她会恨我们吗?”
“会。”楚子航的回答很直接,“恨我们把她一个人留下,恨我们没有信守承诺。但是……”
他顿了顿,“恨过之后,她会继续往前走。因为这就是她的性格。”
路明非苦笑:“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继续向前走。
石板路越来越陡,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洒在地上。
路明非能感觉到,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精神元素就越浓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是克莱斯勒布置的炼金矩阵?还是龙王庙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古庙。
庙门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牌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龙王”两个字。
庙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两尊石狮子歪倒在草丛中,一只少了脑袋,一只断了前腿。
“就是这里了。”路明非轻声说。
他站在空地边缘,仔细观察着四周。庙门紧闭,窗户都被木板钉死,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他能感觉到,庙里有人,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
楚子航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村雨虽然包裹着,但隔着布条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进去吗?”楚子航问。
路明非点点头,迈步走上石阶。
就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庙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门内一片黑暗,只有深处亮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烛光旁,身材瘦高,戴着金丝框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路明非君。”男人说,声音磁性而舒缓,“还有……陈小姐。请进。”
路明非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想起了娲主的警告,不要直视他的眼睛超过三秒。
“克莱斯勒?”路明非问。
“正是在下。”男人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准备了茶水,请进来休息一下吧。”
路明非和楚子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进庙里。
庙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是用了某种空间拓展的炼金术。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香炉,炉中插着三根粗大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聚成诡异的图案。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龙王降雨、百姓跪拜的场景,但颜料的剥落让画面显得扭曲而诡异。
香炉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和三杯热气腾腾的茶。
“请坐。”克莱斯勒在桌旁坐下,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这是日本的玉露茶,我特意带来的。希望两位喜欢。”
路明非和楚子航在对面坐下,但都没有碰茶杯。
“不用紧张。”克莱斯勒笑着说,“如果我想下毒,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
“那你会用什么方式?”路明非问。
“空气。”克莱斯勒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炼金术制成的气体毒素,无色无味,通过呼吸进入体内。十五分钟后发作,三分钟内心脏停跳。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路明非的黄金瞳瞬间点燃。
他环顾四周,能感觉到空气中飘荡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精神元素,像是细密的蛛网,将整个空间笼罩。
“你下了毒?”
“没有。”克莱斯勒摇头,“因为我觉得我们还可以谈谈。毕竟……”
他的目光转向楚子航,“我请的是路明非君,没想到陈小姐也来了。这倒是出乎意料。”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属于诺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黄金瞳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你想谈什么?”路明非问。
“先喝杯茶吧。”克莱斯勒又端起茶杯,“我保证,茶里没毒。以瘟疫骑士的名义。”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很烫,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入喉后有一股回甘。
楚子航也端起茶杯,但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现在可以说了?”
“路明非君,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约你来这里吗?”
“因为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全是。”克莱斯勒摇头,“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身上有‘真相’。关于你是谁,你从哪来,要到哪里去的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奥丁大人对你很感兴趣。不是因为你是黑王的转世,也不是因为你有路鸣泽这个活灵……而是因为,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进化之路’的产物。”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
“进化之路?”
“是的。”克莱斯勒的淡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条被白王开启,被黑王埋葬,又被人类重新挖掘出来的道路。通过血脉的融合和灵魂的献祭,让人类超越种族的限制,成为更高级的存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路明非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一个培养槽旁。
培养槽里漂浮着一个婴儿,浑身插满了管子。
“这是……”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
“黑天鹅港。”克莱斯勒说,“1989年,赫尔佐格博士主持的δ计划中最成功的实验品,零号β,也就是你。”
路明非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寒冷的雪原,爬满爬山虎的老楼,总是打针吃药的童年,还有那个永远坐在窗台上望着远方的孩子……
“路鸣泽呢?”
“零号α。”克莱斯勒又推过来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一个更大的培养槽,里面漂浮着两个婴儿,手牵着手,“双生子实验。用黑王的基因制造出的两个‘容器’,一个承载力量,一个承载记忆。当两个容器融合,完整的黑王就会归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路明非:“但实验出了意外。零号α,也就是路鸣泽,发生了基因突变。他不愿意只做一个‘容器’,他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于是他逃了,带着一半的力量和全部的记忆,在世界上游荡了十八年,直到在芝加哥火车站找到你。”
路明非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梦里那个穿着西装的小男孩,想起他说的话——
哥哥,交易吗?
哥哥,你淋雨,我不打伞。
哥哥,客户回馈礼包来喽……
原来都是真的。每一次交易,路鸣泽不是在拿走他的生命,而是在归还记忆。
那些被封锁在黑天鹅港的实验室里,属于“零号β”的、关于“零号α”的记忆。
“所以……”路明非艰难地开口,“我不是克隆体?”
“你是,也不是。”克莱斯勒说,“用你们东方的说法,你是‘转世’。黑王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进入零号α,一半进入零号β。当两个容器融合,灵魂也会重归完整。这就是奥丁大人一直在等待的时刻,当黑王完全复活,他就可以通过吞噬你,获得黑王的全部权能。”
庙里的烛光忽然跳动了一下。
楚子航站了起来,村雨已经出鞘一半。
“师兄,等等。”路明非抬手拦住他,眼睛依旧盯着克莱斯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克莱斯勒也站了起来,走到香炉旁,抚摸着冰冷的青铜炉身,“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是个实验品。所罗门圣殿会的‘瘟疫计划’,用三代种龙类的基因和人类的胚胎融合,试图制造出能完全控制疾病力量的混血种。一千个胚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就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路明非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活下来之后,我被培养成杀手、毒师、瘟疫骑士。我杀过很多人,也制造过很多瘟疫。但每次下毒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死在培养槽里,是不是反而更好?”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路明非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我想帮你。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同类。被制造出来的怪物,被赋予使命的工具,永远找不到归属的异类。”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是周家影卫的信号,外围的暗哨已经清除完毕。
路明非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传音玉。
“克莱斯勒,”他说,“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差不多了。”克莱斯勒微笑着说,“最后只有一个小问题,你准备好去死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龙王庙的空气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