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吗？”

　　“我，我……欸欸——？！”

　　栀子弥香呆住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

　　粉润的樱唇张大，好像可以塞进去一枚小蘑菇。

　　她先前偷偷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她想破了脑袋，也绝对想不到拯救了自己的英雄会说出这种话。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弥香长得……像妖怪吗？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委屈填满了她的胸口，让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等到叶思友问完，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的时候。

　　他一低头，发现这姑娘红着脸眼角湿润，肩膀一抖一抖的，就像是被渣男给欺负了似的。

　　一副委屈得不行，但又因为性子太懦弱了不敢说出来，只能埋头难过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姑娘低着头可怜巴巴的模样，再联系先前自己说过的话……

　　哦，频道没对上，那句话好像确实有些歧义。

　　低情商了。

　　叶思友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追究到这种地步。

　　真的是因为她的身份吗？

　　要知道，即使是神裔，在血脉淡薄的情况下，他们甚至终身无法觉醒能力。

　　而又有些即使觉醒了，也只是最最普通的元素系的『亲和』——即受到某一种元素的青睐，在生活中被亲近，被呵护，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不可以调用，不可以缔结法则，不可以支配。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被热水淋到了不烫伤，或是洗冷水澡不感冒？

　　——如果她是水元素亲和的话。

　　但如果不是对她的身份质疑……

　　又或者，是对自己权柄没有生效的不接受？

　　我已经傲慢到这种程度了么……

　　——看来答案以及出来了。

　　果然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养这样一个女儿！

　　咳咳。

　　叶思友摇了摇头，清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杂念。

　　算了，不多想了。

　　反正这姑娘在他的『古佛真瞳』里只是一个纯纯的普通人类女孩儿，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异常。

　　或许这姑娘没能受到佛光影响，只是单纯的和自己有缘罢了。

　　毕竟这种缘之一说，无可阻隔。

　　所以，此刻看着弥香泫然欲泣的样子，叶思友心里一阵歉疚。

　　思忖片刻后，他整理好语言，面向栀子弥香，试着补救先前的失言:

　　“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人吗？

　　“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人陪着你。”

　　“欸？！”

　　闻言，弥香的慌忙擦掉眼泪，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自己先前误解了他吗？实在是太失礼了！

　　她瞬间明白了，确信是自己理解错了。

　　可过了会儿，似乎勾动了不好的回忆，她又有些难过，只微微点着头:

　　“嗯，家里只有弥香一个人。”

　　听着她的回答，即使是在意料之中，叶思友也难免一阵错愕。

　　想着她先前的经历，心说这问题可有点大了，他的语气不由变得更温和：“那你的监护人呢？”

　　“监护人？店里的赤羽阿姨，应该是吧……”

　　“……”

　　就这样默默倾听着，偶有回答。

　　叶思友知道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如今一个人生活——就连监护人都是花钱请来的，只为了留住居住了十几年的老旧小屋。

　　而栀子弥香也惊诧于眼前这个孑然一身闯入异国的男人，他有着那样奇谲到令人想要深入探究的过往，即便他只用了只言片语去带过。

　　……✧*｡……

　　轰隆——

　　暴雨，愈演愈烈。

　　“那个……”

　　沉默了很久之后，借着伞外的倾盆大雨，弥香提出了请求：

　　“请，请让弥香感谢一下叶先生吧！”

　　“不必破费。”

　　听到少女的邀请，叶思友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一个男人可以百般狼狈，但绝不能有所图谋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就算他现在浑身湿透，没有上衣，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工作，没有……

　　——咕噜~~

　　一阵十分古怪而悠长的沉鸣打破了他的思绪。

　　一如雷鸣贯穿长夜。

　　叶思友：“……”

　　听到这声音，栀子弥香愣愣地看了眼叶思友，就见他永远自信傲慢的脸上，划过了一抹不太自然的浅色。

　　“咯咯~”

　　她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巴，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请，一定要来弥香家里，弥香会做一顿很丰盛的晚餐招待叶先生的！”

　　她双手交叠着微微作揖，一派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

　　要知道，亲眼见到一个高不可攀而又令人憧憬的人露出这样跌入凡尘的表情，是足以让一个最最自卑的女孩儿露出笑脸的。

　　因为这会让她知道，他也是人。

　　他也是如同自己一样活着，也会害羞也会饿，也会感到尴尬，会固执到沉默。

　　这时候，看着这姑娘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叶思友心里十分拒绝。

　　也就一顿饭而已，不吃也……

　　咕噜~

　　“……”

　　饥饿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垮了这个男人最后的骄傲。

　　“真的不……咳咳……”

　　“那我就，却之不恭。”

　　……✧*｡……

　　在去栀子弥香家的路上，沿途老旧的路灯摇曳着，闪烁出枯黄的昏光。

　　这淅沥的大雨似乎好像可以将灯光冲走。

　　不时有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拄着棍子拎着铁碗一瘸一拐地掩着满是涂鸦的墙壁走过，待看到叶思友的高大身形，又灰溜溜地踩着水坑跑远。

　　从他们身上，叶思友仿佛看到了明天的自己。

　　不由悲从中来，加快了脚步。

　　身边，栀子弥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呕——”

　　前面不远处有一盏坏掉的路灯，路过时，黑暗里忽然传出一阵销魂的呕吐声。

　　醉酒的赤膊男人，正拎着酒瓶，吐得昏天黑地。

　　乱糟糟的长发被雨打湿，黏在脸上。

　　呕吐物的味道，连暴雨也冲不掉。

　　酸的苦的臭的，混合着周边铺洒一地的垃圾气味，一股脑儿扑鼻而来。

　　“……”

　　叶思友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眉头皱起来。

　　可他看着前边带路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正闷闷地低着头，固执地大步往前走。

　　于是他忍住了捏鼻子的动作，也没有发出厌恶反感的声音。

　　而原本柔弱温顺的栀子弥香，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加快了步伐，逃跑似地向家里奔去。

　　荒凉，凋敝，垃圾桶被撞翻，被雨水哒哒哒砸着的斑锈铁片下，苍蝇乱飞一气。

　　很难想象，这里居然还属于东京，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

　　过了一条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小轿车的路，躲避着地上的赃东西穿过小巷子，在连路灯都快要彻底罢工的转角，叶思友看到了一排排的矮屋子。

　　栀子弥香的脚步渐渐放缓，在叶思友那微微眯起的，不分昼夜的眼睛里，看到她微微发白的小脸。

　　她那对灵动的眸子里分明呈现出了一抹闪躲的色彩，脚步也越来越慢。

　　栀子弥香在犹豫。

　　她的家好像就在这附近，先前因为一路小跑而抓住叶思友的小小的冰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叶思友反手握住了。

　　他的手心里温暖得像是点了炉火。

　　这时候，感觉到在自己手心里紧紧握起的小手。

　　叶思友忽然想到。

　　这女孩儿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排小小的木质栅门前。

　　一旁的院墙上，写着汉字『栀子』，和似乎毫无意义的门牌号。

　　在叶思友打量眼前这连一辆甲壳虫小车都放不下的狭小院子时。

　　身前的女孩儿忽然抽出手，胡乱地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然后努力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来：

　　“我们到家啦，叶先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