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泠姬(二)
在受到检查时,皂衣人不是没有发现李云歌身上的这几根琴弦,但是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吟游者身上带着的琴弦,特别在他还是用来自杀的前提下。
感受着大脑传来窒息的痛苦,李云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在某个瞬间,他看到了被稍稍推开的房门,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房门没有被继续推开,李云歌立即意识到,“噎鸣”发动了。他随即解开套在脖子上的琴弦,贪婪地呼吸着重新回到肺里的新鲜空气。
什么嘛,看来“噎鸣”就是无敌的!
下一秒,他却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只见皂衣大汉一手放在腰间的生铁刀上,正怒目瞪着自己。
“怎么回事?!”
视线撞上灰傩投来的目光,李云歌心里顿时一颤,刚刚“噎鸣”确实成功了没错,但自己难道……被灰傩发现了吗?
他的心里直打鼓,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自己现在手无寸铁,还有个能限制“噎鸣”的灰傩在,动起手来怕是只能跳窗逃跑。
对峙之间,泠姬站了起来,她开口解释道:
“琴弦断了而已,再接一根就是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皂衣汉子闻言面色稍缓:
“夫人可要小心。”
泠姬不再言语,而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出去。房门重新关上,李云歌总算松了口气。
他镇定下来,换好琴弦,再将琴给调准,《忘却的尤克拉特》重新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弹琴的李云歌显得心事重重,这次的情况,甚至比先前遇见高唐时更糟。
六秒?还是七秒?
他回想着刚才“噎鸣”暂停时长,很显然,在灰傩的影响下,“噎鸣”的效果也弱了不少,即使算上门外的皂衣人和灰傩反应的时间,把两次“噎鸣”的时长加起来,他都很难做到把泠姬带走,然后全身而退。
他反复思量着自己该怎么办,一分神,弹琴的手也乱了。有几处弹错,拍子也时快时慢。好在泠姬没说什么,她是个相当优秀的听众,在李云歌演奏的过程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直到一曲终了,泠姬才抬起脸来:
“先生真是技艺精湛,这首曲子的格调这么特别,倒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我孩提时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笼罩着陷入回忆的泠姬。
“那是一个从龙眠关外来的老人,说是游历四方的沙门僧。像他那样的人,青楼里可不多见。”
作为从小在青楼长大的孩子,泠姬的命运似乎在被青楼收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他就坐在厅里,听台上的姐姐奏乐,后来又给老鸨塞了点钱,上台去弹了一曲,那首曲子和你如今弹的这首极为相似,又是个老人弹的,引了不少人来看。”
“我那时候才十岁,禁不住好奇,等他弹完了,就跑过去跟他搭话。他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说了句‘命似浮萍,深情薄幸’。”
她长叹一口气,稍稍仰起了头,阳光勾勒出清丽的轮廓,如同一朵绽放的天竺葵。
“当时懵懂无知,我还听不懂这句话。却不想十四……不,十五年过去了,每一个字都在我身上应验。”
李云歌沉默地低着头。
“先生是吟游者,或许见过那个老者么?他须发皆白,身边带着个陈旧的布包裹,还有一把月琴……”
且不说这个特征是不是有点太大众化了,李云歌这一路上唯一见到的一个老头就是齐楼,自然不可能见过泠姬描述的老者。
他摇了摇头,泠姬怅然道:
“想来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他大概已经死了吧?”
她从榻上起身,水蓝色的襦裙似水般垂落,她缓步走到李云歌面前,上身稍弯,双手合拜,答谢道:
“今天麻烦先生了,如果先生不嫌这漱石居简陋,或许下次还能请先生再来?”
李云歌连忙起身,对着她回礼: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能给夫人演奏,是我的幸事。”
泠姬点点头,向屋外大声说道:
“结束了,带客人走吧。”
皂衣人推开门,泠姬又接着补充道:
“下次也让他来。”
皂衣人面露难色,泠姬却也不看,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回了榻上。皂衣人没了办法,只好把李云歌带走,又将这件事报告给齐楼,等着他来拿主意。
-----------------
天赐苑,会客厅。
结束了护卫泠姬的工作,灰傩又回到了会客厅。这是泠姬一周当中唯一能够独处的半天,在这之后,她就被送回了天赐苑后边的宅邸,没有齐楼的允许,就不能出来走动。
“你今天看到什么了?”
他正要走回齐楼身边,却冷不丁地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转头望去,坐在交椅上的齐楼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齐楼面色阴沉,不断抠着他那留了半寸长的指甲。
灰傩低下头,答道:
“今日无事,一切正常。”
“放屁。”
齐楼眯起眼,从交椅上站了起来。
“那个吟游者在房间里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你告诉我一切正常?”
灰傩仍然低着头,他又答道:
“夫人多聊了两句。”
齐楼突然抓起一边的茶碗,猛地朝灰傩抛去。茶碗爆开,灰傩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要记住,灰傩,我,才是你的主人,你是一个傩,万人唾弃的玩意!是我买下了你,给你吃穿用度,是我拿着你的魂契!”
他抓住手腕上赤褐色的镯子,稍稍用力,灰傩便痛苦地抽了抽身子。
“记住,我才是主宰你生死的那个人。你要是不想和别的傩一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最好收起你那个桀骜的架子,恭恭敬敬的,乖乖听我的话。”
抓着镯子的手再次用力,灰傩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他蜷缩着身子,因为疼痛而不住地干呕着。
“放那个吟游者进来,但是派两个人到房间里去,盯紧他,听见了没?”
齐楼走到他身边,用靴子尖冲着他的肚子踢了一脚。灰傩接连咳嗽了数十声,才艰难地回应了一句“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