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泠姬(一)
傩,驱疫避瘟,祓鬼除祟之舞,昔南海之民好之,故称“傩民”。然太古灭诸神,司命避于南海,炼其民之魂魄,是为傩。
合上段辰砂临别时送给自己的《太古山海录》,李云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灰傩”大概不是一个名字,而是灰袍人的一个外号。
在他为数不多能回想起的与之相关的记忆里,“傩”,似乎是一个神秘的种族,他们起源于几千年前的太古时代,是旧日神祇在陨落之前的杰作——掌管死亡的司命试图以平民的灵魂堆积起足以对抗太古的力量,却阴差阳错地造就了一个新的种族。
傩,更通常的名字是鬼,或者是“魑魅魍魉”,他们是亡魂凝聚而成的集合体,外貌和普通人一般无二,但没有人会把他们当做是自己的同类。他们不老不死,神识极强,天生就是修习秘术的好苗子。
只不过要凝成一个傩,需要成千上万的亡魂,并且只有在“天地精气汇集之处”才有可能。同时作为亡魂的集合体,傩无法生育,这也导致他们的数量极其稀少,慢慢变成了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
那么“灰傩”,就是传说中的傩族?
李云歌挠了挠头,他明天就要给泠姬演奏,但那个灰傩却让他十分不安。现在他对灰傩没有任何了解,如果这次没能摸清底细,到了真正要动手的时候,完蛋的只会是自己。
他刚和杜二确认过,灰傩就是云鸢口中那个能让其他人秘术失效的秘术师,在他身边方圆五十步的距离内,所有的秘术都会失效。
但李云歌并不死心,“噎鸣”和其他秘术不同,可以被动触发,说不准不会受灰傩的影响。
只不过现在还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进泠姬住着的漱石居之前,他还会被盘查一番,身上的刀具都会被人收走,也就意味着不能戳自己脖子的方式触发“噎鸣”。并且就算真的把多尔古德偷偷带进去了,他当着泠姬和灰傩的面捅自己,一旦“噎鸣”失效,岂不是更完蛋了?
能不能换个方式?
咬舌自尽?
不行,咬舌根本没法自尽。
直接撞墙?
不行,撞墙说不定真会把自己撞死。
他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杀需要工具,仅靠徒手是没可能的。
有什么是能带进去的?
他在房间里转悠,衣服,裤子,鞋子,齐楼对泠姬颇为重视,每个要进去的人,身上的衣服也会被检查。
要用什么东西,才能试着把自己弄死,从而触发“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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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云歌离开了客栈,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带上那护身符一般的多尔古德。
他穿过喧闹的街道,很快来到天赐苑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伙计立即将他迎了进去,端茶送水,好不殷勤。他们当中不少人听说了昨天吟游者的表现,要是这个吟游者能获得他们老爷的青睐,那么今后也必然是大富大贵之人,巴不得早点攀上关系才好。
然而李云歌却对这一切恍若无闻,他展开衣袖,接受皂衣人的检查,在全身上下都被检查了一遍之后,才被准予通过。
他抱着琉塔琴,走过石头铺就的小道,天赐苑的喧闹很快被院子里的竹林隔断,竟然硬是开辟出一处僻静的空间来。
他很快就看到了自己先前在外边晃悠时,看到的那栋贴着院墙的阁楼,两个身材魁梧的皂衣人就站在门口,他们一言不发地打开了门,眼神却还落在李云歌的身上,仿佛在提醒他不要试图越过雷池半步。
在他们面前,李云歌表现得像是个乖巧的孩子,他被两人带上阁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灰傩。灰傩仍然藏在他那件灰色的袍子里,见到李云歌,也只是稍稍侧身,让开一条路。
一名皂衣人拉住了李云歌,开口道:
“你在弹琴的时候,我们不会进去,这是泠姬夫人的要求。但你别想着耍什么小聪明——只要我们有人觉得你有问题,你的脑袋明天就会挂在城门口。”
看见他满脸的凶戾,李云歌只好点了点头,皂衣人这才推开房门,放他进去。
这个房间不大,装饰也极为朴素,只有两张雕了点花的矮桌,供客人席地而坐的软垫,一盏散发着幽香的香炉,和天赐苑的会客厅一比,显得寒酸了不少。
泠姬就坐在窗户的正下方,她这天穿了身水蓝色的襦裙,正慵懒地半躺在榻上,遥遥望着李云歌的方向。
“我是今天来为夫人演奏的吟游者,迦谶。”李云歌拱手说道。
“吟游者?”听到这三个字,泠姬那双阴郁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去过天宸吗?”
“回夫人的话,去过。”
李云歌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他本以为今天就是来弹弹琴而已,可没想到还有闲聊这个环节。可能是由于没有亲身去过那些地方,他现在想不起任何迦谶曾经吟游的经历。
“摘星楼,你知道吗?”
“这个……不知道。我当时走的匆忙,没能仔细游历一番。”
“这样啊。”泠姬轻叹一声,眼中的光彩也淡了许多,“那请你弹上一曲吧。”
李云歌连忙点头,他坐在软垫上,将琉塔琴放在身前。
“我听说夫人颇好评书和音律,因此特地准备了一曲异域的诗歌《忘却的尤克拉特》,讲的是一对恋人相爱,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分开的故事。”
泠姬眨了眨眼,他拨动琴弦,开始演奏。
哀婉的调子缓缓流淌,李云歌也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这首诗歌来自于龙眠关以西的国度,也是他在众多曲子中找到的最为特殊的那个,没想到的是,迦谶居然还对这曲诗歌十分熟悉,光是看到乐谱,脑海中就能立即涌现出相应的旋律。
他边弹边唱,泠姬也听得入迷,她从榻上坐了起来,原本撑着脖子的手也放到了身体两侧,她随着节拍缓缓摇头,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嘣——
一声刺耳的杂音突然传来,泠姬整个人也随之一震,她带着些许困惑望向李云歌,问:
“怎么了?”
李云歌低头看着琉塔琴,不紧不慢地答道:
“弦断了。不碍事,我换一下就好,夫人稍等。”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琴弦,这几根琴弦已经被系成了绳套的模样,他转身弯腰,麻利地将琴弦套在了脖子上,随后双手一搭,毫不犹豫地拉紧了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