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黄昏，泠姬遭人绑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铜鸟城。据目击者称，那个绑架泠姬的人穿了一袭黑衣，像是从天而降的大侠，先是将她扔到了楼下等候的马车上，又跳了下来，逃之夭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外边天赐苑的伙计都被爆炸声吸引，对疾驰而过的马车没有半分反应。

　　自己的宠妾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走，齐楼气得胡子都断了几根。天赐苑的会客厅大门紧闭，他拒不见客，而是把当天护卫的几人通通叫了过来。

　　房间内的两个侍卫，走廊上的两个侍卫和灰傩，便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齐楼站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一言不发。

　　会客厅里回荡着齐楼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的梆子，越打越快。长久的沉默的煎熬中，终于有一个侍卫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掌柜……大掌柜！兄弟们盯得死死的，但那家伙不知怎的就到了夫人身边，我们想救，他却又不见了……这，这兄弟们也没办法……”

　　“啪”的一声脆响，齐楼的巴掌已经呼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掌势大力沉，侍卫竟直接被扇倒在了地上。

　　“扯你妈的蛋。”

　　齐楼嘶哑的声音在此刻更显得恐怖，那侍卫明明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却只能捂着脸，蜷缩在地上抽着冷气。

　　另一名侍卫也跪了下来，他们两人正是负责在屋内守卫的人。他正视齐楼，朗声道：

　　“老董说的没错，大掌柜，正是……”

　　话还没说完，齐楼便飞起一脚，当胸踹了下去，牛皮鞣制的靴尖捅在胸口，他仰面向后倒去，滑行了数米才停下。

　　“我让你们把人看住，你们看了个什么？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齐楼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俯身摸了摸靴子，在确认靴子表面仍然干净以后，才抬头看向灰傩。

　　“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灰傩身材高大，齐楼要仰着头才能堪堪与他对视，他也低头看着齐楼，沉声说着：

　　“我听到屋里的动静，马上就打开了门，那个吟游者站在床榻上，夫人已经不见了。”

　　“然后呢？”

　　“我出手想要留住他，但他从窗户跳了下去。下面有接应他们的马车，人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简单？”

　　灰傩以点头代替了他的回答。

　　齐楼转过身，脸上的山羊胡高高翘起，他把手伸向腕上的镯子，刚要抓下去，却又生生停住了。抓向镯子的手攥成拳头，恶狠狠地向空中一挥：

　　“给我找，发动所有伙计，给我找！他妈的敢动老子的东西，我要他们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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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这又是何故？”

　　坐在李云歌对面的八角凳上，泠姬垂下了眼睛，她的神色哀婉凄绝，像是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天竺葵。

　　李云歌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齐楼这个老不死的会如此中意泠姬了——虽说与云鸢那种怒放的妩媚截然不同，但泠姬在姿色上完全不输云鸢，甚至因个人喜好不同，还要稍胜一筹。

　　泠姬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上面似乎还挂着一滴泪珠。李云歌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只能开口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我以为先生会是那把打开牢笼的钥匙，不曾想只是给我换了个笼子。”

　　修长的玉指在桌上漫无目的地画着，泠姬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命似浮萍，飘到何处才算终点？”

　　“夫人不必多心，其实我们只是请你来稍住几天。”蒙着面的杜二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进来，“兄弟们缺钱，借你夫君一点来花花。”

　　泠姬抬起眼，看到杜二，又随即低了下去。

　　“夫君……？我哪有什么夫君，像我这样的女人，不过是他人的玩物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件好看些的器物。”她拿起桌上托盘里的一粒葡萄，指尖刺下，汁水从葡萄皮里流出，像是一抹鲜血，“你们也不必叫我夫人了，就叫我泠姬好了。”

　　她剥开葡萄皮，将葡萄送入口中：

　　“鸨母以前说，恩客薄情，能找到个好人家替你赎身，才算是熬出头了。可是有人为我赎身，过去两年，我却一刻也未曾觉得开怀过。”

　　齐楼那家伙一天天的把你带在身边，一周就小半天时间能自由一点，能开心就有鬼了。

　　李云歌心里暗暗想着，泠姬却是蓦地抬起了头，灰蒙蒙的眼里露出一线光亮，她看上去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以近乎乞求的语气向两个绑架她的人说道：

　　“可不可以不把我送回去？就说我死了，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不……”

　　“当然可以。”

　　李云歌刚要拒绝，却被杜二出言打断了。这个蒙着面的家伙往前迈了一步，郑重地承诺道：

　　“只要银子到手，你想要如何，我们也管不着——当然，还需要泠姬您回答几个问题。”

　　如同被安抚好的小猫，泠姬乖巧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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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杜二便把泠姬知道的一切掏了个一干二净，包括天赐苑最近做的生意，和什么人有来往，又和哪个行当来往密切，齐楼跟哪个手下亲近，又跟哪个手下疏远……旁听了一切的李云歌一度怀疑，这是不是泠姬这辈子说话最多的一天。

　　看来齐楼确实不是个东西，瞧把泠姬逼的，这还是他最宠爱的妻妾。

　　李云歌一边听着一边咂舌，都说红颜薄命，泠姬这次就算真能逃掉，一个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去呢？

　　等到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杜二才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泠姬稍缓了几口气，再次问道：

　　“真的……能让我走吗？”

　　“我肯定，绝对可以。”杜二站起身，搀着李云歌走出房间，“时候不早，泠姬小姐先休息吧。”

　　两人走出房间，行至楼下，李云歌才拐了拐手肘，戳着杜二问道：

　　“你真会放她走？”

　　“你说呢？”

　　杜二转过头，闪烁的灯火里，他的眸子看上去无比深邃。

　　“你在骗她？”

　　“我只会对庄家一个人永远说实话。”杜二头也不回，“多提一嘴，这句话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