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

　　李云歌带着些许疑惑看向段辰砂，后者此时正猛眨着眼，那张在易容术作用下的脸完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但转念一想，他的原样确实比同龄的男子清秀许多，只是李云歌这一路上从没觉得异样。

　　毕竟段辰砂曾经挥刀斩杀过好几个金吾卫，刻板印象来说，这不像是一个出身深宫的女子能做到的事。

　　但“郡主”的名头，可不是皇族男性会拥有的。李云歌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仔细想想，段辰砂除了说过自己是太子第七个孩子以外，确实也没有多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听到宋淑眉的话，段辰砂的易容术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样貌来。

　　他，或者说她，正以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单膝跪地的宋淑眉，眼角不住地颤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讲，却又说不出口。

　　一边的沙帮头看上去并不意外，他低垂着头，不看向任何一个人。宋淑眉也只是单膝跪着，一言不发，直到段辰砂俯身去扶，她才站了起来。

　　她仰起头，略带凄婉地说道：

　　“这一路上，让郡主受苦了。”

　　“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就算不上苦了。”

　　段辰砂移开与宋淑眉对视的目光，嘴角微颤，她侧过头去，问道：

　　“符将军呢？”

　　听到这句话，宋淑眉的身子晃了晃，她眼波闪动，语气里的凄婉更浓一分：

　　“先夫……先夫两年前就病故了，再过十五天，便是他的忌日……”

　　段辰砂睁大了眼，她蓦地转头看向宋淑眉，仿佛在求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宋淑眉并不说话，只是也看着她。

　　片刻之后，段辰砂深吸了一口气：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宋淑眉低下头，长叹道：

　　“先夫病故的消息也不过数十人清楚而已，就连太子殿下都未曾耳闻，郡主又怎么会知道呢？”

　　“但武威将军的名号，必须有人接过……”

　　“不行。”

　　宋淑眉猛转过头，方才还满是悲恸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而警惕，她看着李云歌，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佩刀上：

　　“郡主，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外人听去……”

　　她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段辰砂见状急忙解释：

　　“迦谶护送了我一路，没有他我连呼兰城都出不去。他不是外人，你放心讲就是。”

　　宋淑眉点了点头，但目光里还带着些戒备，她放下搭在刀上的手，接着说道：

　　“先夫是武威军的主将，也是这北方边军的主心骨，前些年破虏军中出了想向朝廷妥协的人，还是先夫出面，才把事情压住了。”

　　“但要是把他病故的消息传扬出去，要不了多久，所谓的“丹阳之盟”就会瓦解。”

　　“丹阳之盟”，是当初在崇文皇帝时，边军为了自保而组建的同盟。李云歌在听沙帮头讲到这里时，第一反应是亘朝版的“东南互保”。

　　这个由大亘朝北方四关边军组成的同盟在一开始被视为皇朝盛极必衰，文臣武将争夺朝堂权柄的标志。但如今看来，“丹阳之盟”与其说是边将野心的造物，不如说是天宸朝廷不断倾轧下酿成的恶果。

　　在一个因为外部压力而组成的同盟里，有人想跳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边军只蜷缩在最荒凉的边境上，而天宸的皇帝却拥有整个神州。

　　段辰砂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最后也只能把手放在宋淑眉的肩膀上，轻声道一句：“你受累了。”

　　宋淑眉的身体震了一震，她闭上眼，似乎在段辰砂的抚慰下得以休息片刻。

　　“这两年以来，武威军都是夫人在操持么？”

　　“是。”

　　宋淑眉叹着气，又坐回罗汉床上。她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另一侧，声音里带着些悲伤，又带着些幽怨：

　　“这两年，我就一直待在这后殿之中，要不是朝廷和边军几乎断了往来，恐怕连一天也瞒不住……当然也多亏了孔将军他们，老符的事情才一直藏了下去……”

　　“但我就怕，哪天真的瞒不住了，这多少年的功夫，几代人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

　　她看向身后，李云歌的视线也被带了过去，只见一面朱红色的大纛高悬在墙上，上面是两个粗犷有力的大字，“武威”。

　　“我幼时也随家父去过天宸，虽然见识不及郡主，但那时候父亲便对我说，那群穿着黑袍的家伙象征着灾难和不祥。如今已经有人看到了穿着黑袍的人现身，我想，也许武威军的灾难就不远了。”

　　宋淑眉话锋一转：

　　“郡主，城内的客栈恐怕不安全，我在武威城北有一处私宅，那里离城门也近，我只用和值夜的将士打个招呼，你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城去……”

　　段辰砂闻言默然，她感受到了宋淑眉不断投来的目光，那是一种让人不怎么舒服的试探。

　　她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赶紧走？”

　　宋淑眉欲言又止，她斟酌着该如何说出这句话，但最终还是决然地点了点头：

　　“是，郡主，对于我们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办法。太子殿下当年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武威军，不能”

　　“也罢。”段辰砂举起手，打断了宋淑眉的话，“我知道自己是过街老鼠，夫人不必多说，我们不会在武威停留多久。”

　　她草草拱手一拜，转身就走出了后殿。在原地杵了半天的李云歌一时间都挪不动步子，他跟着沙帮头勉强向宋淑眉行礼告别，相互搀扶着一步步往外挪。

　　后殿的屏风关合，宋淑眉呆坐在罗汉床上，她也不褪去衣甲，只是望着段辰砂离去的方向。

　　“成武，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始终沉默着站在屏风外的孔成武一怔，随即答道：

　　“不，夫人早些把话挑明了讲，可能对郡主来说反而更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郡主的性子还是那么烈。”宋淑眉想到了什么，嘴角竟也稍稍翘了一点，“当年老符他们都说，只可惜郡主生的不是男儿身，不能封燕然山，破北王庭。”

　　“郡主少时确实天资过人，就连那个心高气傲的老符也赞赏有加。”孔成武侧身站着，显得尤为恭顺。

　　“只是如今来看，所幸不是男儿身啊。”

　　宋淑眉长叹一声，她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房梁，午后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后堂，她的影子映在鲜艳的朱红大纛上，孤零零的“武威”二字高高悬着，如同被供奉却又无用的神祇，目光空洞地望向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