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苑，会客厅。

　　“吟游者，迦谶求见——！”

　　“把人带上来。”

　　坐在那把被磨得发亮的红木交椅上，天赐苑的主人齐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从把泠姬从天宸带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对泠姬的这个小爱好不怎么满意。

　　这女人是我的财产，就该乖乖听我的话才是，怎么能凭着她的性子来？

　　但也许是因为他确实中意泠姬，又或者是在意旁人的评价，齐楼终归是没有断掉这个小爱好。只不过在每次泠姬会客之前，他都要亲自见见这个人。

　　这次被带上来的是个二十岁模样的年轻人，他怀里抱着一把稀奇古怪的五弦琴，两只手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正不住地发颤。

　　又是个男的。

　　齐楼眯起眼，冷哼了一声，花白的山羊胡颤动着，漏出些许轻慢的眼神。

　　“你——有什么本事？”

　　“回……回老爷的话，我是一个吟游者，会弹些曲子，还会讲点故事。”

　　李云歌恭顺地低着头，他站在大厅中间，直后悔自己今天没穿刚买的羊皮袄子。从走进这处会客厅的一开始他就不怎么舒服，穿堂的冷风吹在他身上，冻得手指都发白了。

　　“吟游者？”

　　齐楼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拿起放在身边的盖碗，撇去茶沫，轻轻吹了一口。

　　“那不就是卖唱的吗？”

　　李云歌的嘴角微微一抽，却也只能赔笑道：

　　“老爷……老爷说的是。”

　　齐楼不再理会李云歌，而是将盖碗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嘴巴上下蠕动，似乎在细细品味。

　　数十秒过后，齐楼突然睁大了眼，他扭过头，“呸”的一声，将茶水吐到了地上。

　　“我说了很多次，我要的是这个月的冷岩茶，莘州产的！”他大骂着，“他妈了个巴子的，看看你们买的是什么狗屎！”

　　暴怒之余，他举起茶碗，冲着边上的伙计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瓷茶碗当头落下，在一声脆响中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淋在头上，尖锐的茶碗碎片扎进头发里，伙计却避也不避，只是闷哼一声，晃了晃身子，任由混着鲜血的茶水从额头上流下。

　　齐楼的气也消了一点，他抓起衣角，擦了擦刚刚溅上茶水的手：

　　“哪个兔崽子买的，滚去扫一个月的街！工钱全扣！”

　　刚刚被茶碗砸中的伙计拱手低头，说了一声“是”，立刻跑了下去，边上的其他人见状，麻利地扫走碎渣，擦干地板，又给齐楼上了一碗新茶。

　　这一切都进行得如此的有条不紊，就好像曾经无数次发生过一样。下面的李云歌看的人都有点呆了，直到他回过神来挪了挪脚，才发现整条腿都已经麻了。

　　他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直到齐楼又品完了这一杯茶，皱着眉放下茶碗以后，才被想了起来。

　　“哦，还有你。”

　　齐楼用半寸长的指甲抓了抓额头，朝着李云歌遥遥一指：

　　“卖唱的，弹一曲来听听。”

　　听着齐楼刻薄的语气，李云歌一时气血上涌，琉塔琴碰到了怀里的多尔古德，似乎在提醒他该拔刀了。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突兀地从齐楼身后显露出来，李云歌这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把交椅的阴影里一直站着个人，正从灰色的兜帽下幽幽地盯着自己。

　　望着那裹在灰袍子里的神秘人，血管里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下来，这或许就是云鸢所说，能够抑制他人秘术的秘术师。

　　他暗自庆幸，要是自己刚刚没忍住动了手，恐怕这时候已经躺在地上等死了。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

　　李云歌硬是咽下了这口气，他盘腿一坐，亮出了一直抱在怀里的琉塔琴。

　　“那我就献丑了。”

　　指尖抚过，悦耳的音符从琴弦上荡漾开，这是李云歌最近刚看着乐谱回想起的《思旧赋》。作为一个吟游者，迦谶的记忆里的乐曲储备果然相当丰富，他只是看着乐谱随便拨弄了几下琴弦，一整首曲子就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

　　会客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就连齐楼都放下茶碗，听着李云歌演奏。

　　待到一曲终了，齐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屏着呼吸。他稍稍点头，表示李云歌算是过了自己这关。

　　“还算过得去，这次就让你去逗她开心吧。”

　　李云歌一手按在还在震颤的琴弦上，他撑地站起，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这一遭走的不太容易，但只要能瞒过齐楼，后面的一切都好说……

　　他心里的石头还没落地，就看见齐楼向着灰袍人挥了挥手，灰袍人得到了无声的命令，立刻向着他快步走来。

　　这是要干什么？李云歌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此刻耳朵里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眼前金星直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人在极度紧张下，肾上腺素飙升的体现。灵魂深处强烈的不安感袭来，胸口的血痕似乎在隐隐作痛。

　　一步，两步，三步……在灰袍人步步逼近的同时，他的衣角也随着步子扬起，散发出隐约可见的灰雾。

　　怎么办？怎么办？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伸向了怀里的多尔古德，但强烈的恐惧感却牢牢攥住了他的双腿，只是后退半步，拉开架势都显得有些困难。

　　顷刻之间，灰袍人就到了眼前，在李云歌来不及看清的瞬间，灰袍人的手掌就遮蔽了他所能触及的光线——只见灰袍人高高扬手，五指张开，直向他的脸上抓去！

　　李云歌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脏抽搐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在这种环境下更不能轻举妄动，但本能已经让他触碰到了多尔古德的刀柄。

　　就在他即将抽刀的一刻，灰袍人的手却停住了，透过指缝，李云歌能看见一双充满了疑惑的眼睛，以及藏在灰袍下惨白的皮肤。

　　好在灰袍人的身子完全挡住了他，李云歌伸进衣服里的手才没被发现。灰袍人收回了手，他转过身，走回齐楼旁边，耳语了几句。

　　齐楼的花白眉毛上下挑动，待到灰袍人说完，才点了点头。

　　“你通过了灰傩的考验，可以进漱石居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云歌，“不过，你可别想动什么手脚，灰傩会一直盯着你的。”

　　如同先前一样，名为“灰傩”的灰袍人站在齐楼身后，几乎隐没在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