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荒歌
“不是……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黯淡的烛光中,散秋就坐在李云歌面前,她这天仍然穿着寻常的褐色袍衫,腰上绑着熊皮制成的束腰,披练般的长发高高盘起,勾勒出就连天下最红火的舞女也自愧不如的曲线。
李云歌咬了咬嘴唇,有点无语地看着她,散秋漂亮是真漂亮,但是做起事来真是毫无常识——且不说这位姑奶奶大半夜突然出现,跑到自己这里来就只是为了听首曲子,就客栈这隔音,真弹了不得把别的房间吵死。
“这都大半夜了,要是被别人听见……”
“无妨。”
散秋指向他的身周,从上到下虚划了一圈,李云歌顿时觉得耳边清静许多,他向后退了两步,却又能听见走廊外的些许噪音。
这什么玩意?
在坐回椅子上的瞬间,李云歌脑海中的记忆又被唤醒。
这是太古秘术中的“断音术”,和聒音术正好相反,这种秘术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就如同上好的隔音材料一般。
和碰到聒音术的时候一样,李云歌几乎立即明白了这种秘术的施放方法,看来作为这具身体的上一任主人,迦谶会的秘术还真不少。
不过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散秋要在这种时候跑来听他弹琴,他两手一摊,问道:
“我会的那些曲子,你到别的地方去也一样能够听到……为什么非要听我弹的?”
“这不关你的事。”
散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眸里不带任何其他的情绪。
这句话一下把李云歌的火气煽了上来,即使他本能地对散秋感到不安,但她的态度未免也太差了,明明是有求于他,却搞得和什么高高在上的家伙一样。
就算我只会两个没什么用的秘术,利用好那个时空暂停的现象,也足够对付她了!
李云歌握住多尔古德,双眼盯着散秋,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散秋小姐,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散秋并未动怒,而是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片刻之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大概是想明白了李云歌的意思:
“我明白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作为交换。”
“我有什么……”
李云歌被这句话噎住了,散秋的每一个行为都在他意料之外,搞得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有什么想要的?非要说的话,我想知道‘长眠之地’在哪。”
散秋疑惑地歪了歪头:
“长眠之地?这我没法帮你。而且,你要去那里干嘛?”
还是不要告诉别人我身上的诅咒比较好。
李云歌略一思忖,又道:
“我有些自己的事……或者你能告诉我,‘流鬼原’在哪也行。”
在迦谶留下的地图上,李云歌只能看出流鬼原的粗略位置,这要是闷头去找,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过她能知道这地方在哪吗?
李云歌不抱希望地抬起头,却撞上散秋那双亮起来的银色眸子:
“流鬼原?我知道——我知道流鬼原大概在哪。你弹完这首曲子,我就告诉你。”
看着散秋极力掩饰却又藏不住的兴奋,李云歌也只能点点头:
“好吧,但你说我之前弹过的……是哪首曲子?我不记得我有在你面前演奏过。”
“就是你们那晚,碰上那只凶兽的时候你弹的曲子。”
她果然看到了?李云歌拿起放在床头的五弦琴,这也是他现在唯一会弹奏的一首曲子。
看来自己当时的那种感觉没错,马帮与肥遗搏斗的过程被散秋和腊月二人尽收眼底,而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断音术起效的位置坐下。指尖滑过五弦琴,一串铿锵的音符瞬间迸发!
在手指触及琴弦时,一些记忆的碎片涌来,逐渐拼凑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这首歌叫什么?”散秋问。
“这是《大荒歌》,讲的是混沌时代的勇士,在荒野上同传说中的凶兽‘穷奇’搏斗。”
他拨动琴弦,清了清嗓子:
“昨日奋衣,修我弓戟。
穷奇在邽,其面如虎。
岂曰无胜,射彼羽翼,斫彼足踵!
穷奇在荒,音如嗥狗。
昨日奋衣,修我小戎。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
岂曰无胜,毁其浊目!”
好在李云歌的歌喉还算不错,他边弹边唱,竟然还有些沉醉。
一曲唱完,他将五弦琴平放在膝盖上,任由余音慢慢消融在空气中。散秋静静地侧耳听着,相比于先前那些难以理解的举动,她此时绝对能称得上是最好的听众。
直到五弦琴上的振动彻底平息以后,她才开口问道:
“但我记得,你当时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是没有歌词的。”
李云歌肯定不能告诉她是自己当时没想起来还有词,他眼珠一转,说道:
“肥遗就在我面前,我哪有空去唱词?”
散秋认真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那这首歌的故事以后,他们赢过了穷奇吗?”
“没有,或者说没人知道,《大荒歌》只是数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残篇而已。”
“你知道的真多。”
散秋站起身,她在空中一抓,李云歌耳边走廊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断音术”被停下了。
“你答应我的事呢?”
“流鬼原就在这块陆地的最北边,只要沿着巨潦海往北走,就肯定能走到那。”
散秋轻踱着步子走到了门边:
“不过那样的话……可能需要不少时间吧,两年,或者三年?”
“就没有什么短一点的路吗?”
听到这句话,散秋蓦地转过了头,她仍是望着李云歌,但眼眸中似乎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
“有——也许有。不过我没答应要告诉你这个,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等到我下次想听曲子的时候。”
她打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合的声音,李云歌才算是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到那晚弹过的曲子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居然是一边弹着琴一边靠着记忆给补充完整了。
像散秋这样强大而危险,行事又超乎常理的人,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
所以他必须得赶紧有个保命的法子,比如弄清楚那个时空暂停的现象背后真正的原因。
这时他想到自己给沙帮头处理伤口时的情况,那时候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时间的流速就像是放缓了一般。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时空暂停,会不会是因为时间的流速极度放缓,精神极度集中才出现的状况?
不对。他摇了摇头,要真是这样,那先前几次,自己在濒死之际精神根本来不及集中,是怎么时空暂停的?
难道说,这是什么秘术?被动触发的那种?
李云歌的脑子里全是问题,但还不等他再多些思考,隔壁突然传出一声惊叫。
而在他隔壁的,正是段辰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