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污水横流的窄巷里穿梭了多久，在肥胖男人半胁迫的推搡下，李云歌走过无数破败的民宅商铺，来到一处看上去格格不入的酒家前。

　　“格格不入”倒不是因为这酒家相较别处有多么奢华，而是它高悬的青铜鸟标志，门口挂着的各种旗帜，以及门内不等天黑就亮起的灯火，像是个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站在一群破落汉子中间，显得尤为扎眼。

　　酒家的门被推开，里面的小二一见到他，便“肥豹哥”“肥豹哥”地叫着，肥豹点头示意，客堂里纷乱的桌椅竟然立即整齐划一地让开了一条路。

　　肥豹架着李云歌，踏过沾满油污的地板，他们穿过客堂，不过十步远的距离，却仿若两个世界——一边是拥挤嘈杂的酒楼，一边是奢华的独院。

　　李云歌愣愣地看着院子门口的两只狮子，这玩意他在武威将军府也见过，唯一区别是武威是石头做的，而这里的是玉。

　　肥豹叫开门，两名穿着大红锦袍的侍卫走了出来，从身体曲线来看，侍卫显然是女人，但她们脸上却满是肃杀之气，腰间还挎着一把与身材不符的腰刀。

　　两人走到李云歌身边，不由分说地绑住了他的双手，一块红布蒙在眼前，李云歌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完了，要遭！

　　李云歌心里暗叫不妙，手不能动，意味着他无法被动触发“噎鸣”，对于他这样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秘术师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死局。

　　难道是自己出老千被发现了？不对，被人看出来才算出老千，但是“噎鸣”又怎么可能被发现？

　　一片黑暗中，李云歌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香港电影里，那些被发现出千的赌客，要么落下巨债，要么断手断脚……总之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

　　经过一段下降的楼梯后，他眼前的红布终于被揭掉了，扑面而来的光线令他一时间睁不开眼，他只能侧过头去，从仅有的一点视野中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家伙。

　　“禀报庄家，抓到个小鬼。”肥豹看着体型宽大，声音却是又尖又细，听得李云歌不太舒服。

　　“把他的脸抬起来。”

　　一个像是被砂纸磨砺过的嗓音响起，李云歌有些吃惊地转回了头——即使听上去沙哑低沉，但那明显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此时总算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环视一周，并不算大的房间里摆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高悬在上一丈有余的巨大象牙，挂在墙壁上栩栩如生的猛兽头颅，流溢着各种色彩的珍珠钻石，还有一尊以纯金打造，看起来千斤不止的神像。

　　那神像生了双头六臂，每一只手分别拿着骰子、铜钱、地契、米面、瓷器、酒壶，两个脑袋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向前的脸笑得和蔼，向后的脸则满是狰狞。

　　这倒不是李云歌看到了神像朝后的脸，而是他立马认出，或者说靠着迦谶的记忆认出，这是神州商人们所崇拜的财神“孔方”。祂手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分别代表了一种行当，据说每当一个人决定入行从商时，都会对着神像投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在哪只手的影子上，就从事哪个行当。

　　显然这女人掷出的铜钱落在了骰子那只手上。李云歌抬头看去，女人裹在一件银色的貂皮袄子里，她慵懒地半躺在雕花的梨木美人榻上，一只手还端着个象牙烟杆。

　　真他妈的有钱，要是我能顺个东西回去，估计能雇人抬我到那个流鬼原去。

　　李云歌心里暗暗感叹着，反正已经落到这般田地，怕也没有用了，不如好好饱饱眼福。

　　“肥豹，把他弄近点。”女人挥了挥手，肥豹立即听话地架住李云歌，把他又拖了上来。

　　直到这时，李云歌才看清女人的长相，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对细长娟秀的柳叶眉，面上看去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但举手投足间却满是成熟的风韵。

　　“是谁派你来的？”女人敲敲烟杆，稍稍侧脸，旁边的侍女立即快步跑上来为她添上烟叶，“是范子业那个小王八犊子，还是齐楼那个老不死的？”

　　长得挺好看，只可惜生了副烟嗓。

　　李云歌心里想着，连忙摇头：

　　“大人……庄家……我就是个路过顺便赌赌钱的，哪里有谁派我来呢！”

　　女人吐出一口烟雾，听到他这么说，才坐起身子，正眼瞧他：

　　“确实是个生面孔——肥豹，你为什么把他逮过来的？”

　　站在后面的肥豹嘿嘿一笑：

　　“庄家，这小子今天才进的城，刚来就在鸡场那把银子押了，还全押给了咱们白送的那只鸡！您说巧不巧，这只鸡还真就赢了！说他没问题，那不是瞎扯淡吗！”

　　李云歌这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之前的行为真的有那么显眼，女人的脸又转向他，示意该他解释了。

　　他咬了咬下嘴唇，自己身后就躺着几个生死未知的家伙，可以料想的是，要是他讲不清楚，八成也得交代在这里。

　　“庄家，我真是碰巧……”——一记闷棍，送走。

　　“你说得对，我就是那谁谁派来的……”——一通拷打，送走。

　　李云歌怎么想怎么不对，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己需要说一些他们想听，听完之后又不会弄死自己的话。

　　“庄家，我是和沙帮头，沙叔广的马帮一起进的城。”

　　“沙叔广？”女人皱眉，“沙叔广……我有点印象，那个当兵的？”

　　“呃……可以这么说，其实沙帮头这次来铜鸟，还有一件事要找庄家。”

　　“他能有什么事找我？”女人将烟斗放到一边，坐得端正了些，“是挣钱的事还能说说，否则免谈。”

　　成了！

　　李云歌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兴趣，接下来只要编下去就行了。

　　“庄家应该知道，沙帮头以前还在军中的时候，就和武威军相熟，后来跑马帮，也受了武威军的不少帮助。”

　　他刻意顿了顿，这些话全是他凭着这些日子里的观察编造的，不过看庄家的反应，肯定对沙帮头也不怎么熟悉。

　　见庄家示意他接着说，他便恭敬地垂下了头：

　　“其实我这次会到这里来，也是沙帮头的主意，他晓得庄家明察秋毫，肯定能找见我这个新面孔，所以特意派了我来传话。”

　　不知道是急切还是听得不耐烦了，庄家指尖的豆蔻敲击着美人榻，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威军那边，希望由庄家来管理铜鸟商会，这样以后互通有无，也方便得多。”

　　“扯蛋。”

　　庄家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拿起烟杆，冷眼看着李云歌：

　　“我云鸢不过是鸿运坊一家的庄家，又怎么可能觊觎整个商会！你这小子必然是齐楼派来的细作，肥豹！把他拖到地牢里，给我狠狠打！”

　　感受到自己的两边被人架起，李云歌心里直呼休矣，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没想到还是没能蒙混过关。

　　这一次，他又被蒙上了眼睛，在往下不知走了多少层台阶后，眼前的布再被揭开，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李云歌心中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