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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终章:多余的人

命运的距离 作家阿曼 10665 2024-11-14 08:45

  序:命运在细节上落力精准,却在大曲折时如此粗率。

  隔了半生的光阴,我仍然觉得家乡是一个绝美的地方:这里四面环山,南北两面是高耸入云的大雪山,山顶上最高处被皑皑白雪和终年不化的冰川覆盖;东西两面是高山草甸,成片的苍松翠柏点缀其间,当春天来临,最后一片积雪融化了之后,最美好的季节便开始了,草地变成了醒目的嫩黄色,延伸到高山脚下,终年积雪的山峰和冰川洁白无瑕,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河水也变成了温暖的湛蓝色,映照着蓝天白云;青草,鲜花,藤类植物和苔藓,使整个夏季都是满目翠绿的景色;中间一条大河缓缓流过,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河面闪烁着点点微光,广阔,平坦,蓝绿相间的潺潺河水被险峻的高山环抱着,仿佛一幅随意泼洒的水墨丹青;一条宽大巍峨的水泥大桥横跨在河流中间,桥的两边有高高的白色护栏,河岸两边是一排排砖房,这里是居民区;我家就住在桥头上。

  我出生在一个秋日暖阳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把我的头发染成了沙砾一般的金黄色,所以从小我就被人称为“黄毛丫头”,每次被人问起“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我都会瑟索缩地躲在“阿帕”的身后,心里不明白别人为什么总会这么问我,等我长大一点之后,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家里的人都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只有我的头发却是金黄色的卷发,几天不梳头,头发就会乱蓬蓬粘在一起,像毡子一样,要把它们梳通需要很大的功夫,我经常因为“姐姐”巧惠给我梳头而把头发扯得生疼,哭的吱哇乱叫。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孩子,记忆中我经常是自己一个人玩,胆小又懦弱,哪怕被别的孩子推倒在地,,鼻血直流,我也只会哭着跑回家,对“阿帕”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阿帕”就会一面安慰我,一面用手拍地“不哭哦!没事了!”我就会真的觉得不疼了;一直到我上学之前,我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人们都叫我“黄毛丫头”“小黄毛”。

  我好像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我穿着一件碎花上衣,黑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的豆豆鞋,留着齐耳短发,我面对着镜头,眉头紧锁,推着一辆儿童脚踏车,这是我三岁时候的样子:一个不快乐的灵魂。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我惧怕一切会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那时候只要有事,人们都会举着红旗敲锣打鼓地在厂子周围走一圈,听到那震耳欲聋,锣鼓喧天的声音,我就会吓得浑身颤抖,只能躲在“阿帕”的怀里,紧紧的搂着她的脖子,哭得声嘶力竭;夏天的山里经常会有雷暴天气,如果电闪雷鸣,下起冰雹,我就会拼命地往家狂奔,直到进了家门我才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安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人们说是因为我胆子小,也许是吧!

  记忆里我是和“阿塔”“阿帕”还有哥哥嫂子一起住在桥头边的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房子里,当时哥哥家已经有了一个小女孩,但是嫂子似乎很不喜欢我,她不让我进他们家,也不让我接近那个刚刚学会蹒跚学步的小孩子,记得有一次我试图抱抱我的小表妹,却被嫂子狠狠的推倒在地,当时我有点懵,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和这个小小的表妹一起玩了;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从这个小院子里搬到了不远处山脚下的一栋大房子里,从此以后,影响我一生的一件件大事就在这所房子里发生了。

  这个新家在我看来是绝美的存在:一排三间崭新的砖房,高高的房梁上是簇新的散发着松香味的原木,墙壁用石灰刷的雪白,地上铺着光滑的水泥,高高的门槛总是让我担心会绊倒,漆成蓝色的窗框镶着大大的玻璃窗,房间里宽敞明亮,簇新的炕上铺满了“阿帕”手工制作的五颜六色的花毡,“姐姐”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大大的绘着彩色图案的铁艺双人床,还有高高的衣柜和五斗柜,屋子中间还放了一张八仙桌,窗台上摆满了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的花盆,干净,整齐,让人赏心悦目;屋子的旁边还有一间用来薰肉的木头房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铁质火炉,地上用砖砌成了一个小小的地铺,上面铺着羊皮褥子,冬天这里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们的小小“乐园”,我们经常会在这里煮着肉,吃饱喝足以后就在那个温暖的地铺上伴着漫天的繁星沉沉睡去;门口的空地上被“阿塔”用栅栏围成了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几棵小树,有几丛月季,海棠和一小片苜蓿草;初夏的温暖的午后,蝴蝶跌跌撞撞地在阳光中飞过小小的花园;门口的一条小路一直通到不远处的河边,河面光滑湛蓝而宁静,在阳光的照射下,柔和地泛着五彩的光;远处的雪峰被薄雾笼罩着,好像披着一层薄纱;在这样的日子里,“阿塔”的情绪总是很高涨,他手里拿着工具在干活,面带着微笑,轻轻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民谣小调,每当这时,“阿帕”总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充满温柔;“阿帕”的手上总有忙不完的活,“阿塔”也有很多事需要操心:他要照料房前屋后的几棵树,耕种那一大块长着白菜和土豆的地,还要留心草料的收成和牛羊的照料;屋后的山坡上一片翠绿的青草地,一直蔓延到高高的山顶,那座山的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夏牧场;幼小的我总是会在山坡上和草地间无所事事地漫游闲逛,高山,峡谷,河流,太阳,雨后的彩虹,蓝天,白云,都是我最亲密的小伙伴,正是这些天地间最初的自然,它们深深地影响着我,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性格,这一切使我的童年充实而满足,甚至对我的一生来说也是弥足珍贵,大自然的语言,洪亮浑厚,完整而持久;在我生命中余下的时光中,我总是会听到它的回声在我的心中激荡,铿锵有力,震慑人心,它深深的镌刻在我的灵魂中,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那是至死方休。

  不知道是哪一天,家里忽然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阿帕”让我叫她“姨姨”,我并不知道这个称呼有什么意义,我觉得她可能是家里的亲戚;她个子很高,长得浓眉大眼,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不苟言笑的外表,眉眼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态,可是我却对她怕得要死,因为她经常会毫无征兆的晕倒,然后就会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每当看到她这样,我就会吓得魂都掉了,哇哇大哭,谁都哄不住;后来“阿帕”告诉我说,这个姨姨只是生病了,让我不要害怕,每次她发病的时候,“阿帕”都会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既然姨姨是生病了,为什么不带她去看病呢?这个问题一度让幼小的我很伤脑筋,但是又不敢问,只好把这个问题埋在心里。

  有一天,“阿帕”蒸了一大锅发糕,里面还有几个白面馍馍,“阿帕”顺手递给我一个白面馍馍,我高兴地捧着它往家跑,可是“姐姐”米兰却冲过来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馍馍,,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去追她,结果迎面撞上了那个“姨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怒目圆睁,兜头就给我甩了一个大嘴巴,我被吓呆了,用手摸着火辣辣的脸呆呆地看着这个愤怒的女人,可是没想到她却痛哭着跑开了,我心里不明白:我还没哭呢!她为什么就哭了呢?“阿帕”过来安慰我,对着“姨姨”大声吼:“她还那么小,你为什么要打她?”可是“姨姨”却用手捂着脸,默默地啜泣着;从那以后如果“姐姐”们从我手里抢东西,我都不会再和她们争;后来那个“姨姨”就不见了,“阿帕”对我说她回自己的家里去了。

  有一天黄昏,我正在家门口玩,一抬头就看到了河对岸的马路上有一个骑着白马的人,正一路狂奔而来,我呆呆地看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感到很慌,当那个人骑马飞奔到桥头的时候,我大声地呼喊着“阿帕”,她还以为是我不小心摔倒了,急忙跑了出来,慌忙抓住我就问“咋啦咋啦?”我指着那个桥上骑着白马的人对她说“有人!有人!”“阿帕”茫然地望着我手指的方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此刻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恐惧填满,我哭着跑回了家,坐在炕沿上的“阿塔”问我“你哭啥?是不是摔倒了?”我抽噎着告诉他“有人!有人!”“阿塔”也跑了出去,我蜷缩在火炉旁,浑身颤抖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后,我听到了“阿帕”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更是嚎啕大哭,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骑着白马狂奔而来的人是来报丧的:我的那个“姨姨”死了。这一年,我五岁。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让我感到很害怕的“姨姨”,竟然是我的妈妈。

  不知不觉间,我就到了上学的年龄,当然我并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当“阿帕”把我带到学校去了以后,有一个很和善的“阿姨”问我:“你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害怕地低着头,“阿帕”笑着对那个“阿姨”说:“她还没有名字呢!”“孩子怎么能没有名字呢?”此时我突然鼓足了勇气,小声地说“我......我叫海妮。”那个阿姨笑着问我:“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怯怯地看着她:“我叫海妮!”阿姨笑了起来,握着我的手说:“呀!你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呀!是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吗?”我红着脸低着头,嗫嚅着说:“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亲切的阿姨就是我的班主任老师,从那以后,我就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海妮。

  我的学校在河对岸,每天我都要走过那个宽阔的大桥,才能到学校,学校是一排砖房,墙壁都用石灰刷成了白色,老师们每天都要在教室里生炉子,我们的课桌是两排固定在砖头上的长长的木板,我们每个人都要从自己家里带一个小板凳去上课,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认字母,我为了能记住,就用树枝在地上学写拼音字母,老师问我:“你为啥要在地上写字呀?”我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上课的时候不能在地上写字,老师笑着对我说:“上课的时候,你要认真听讲,才能记住,要学会在本子上写字,这样才能更好地学习。”以后的日子,我认真听课,认真写字,一个学期以后,我获得了“三好学生”,放学的时候,我捧着“三好学生”奖状,胸前别着大红花,怀着兴奋和激动的心情向家里飞奔,快到家的时候,我已经跑的喘不上气了,只能大声的喊“阿帕!阿帕!”阿帕慌忙跑出来:“咋啦?”我喘着粗气,用手指着胸前的大红花:“花!花!”“阿帕”这才看到我胸前戴着的大红花,高兴地说:“啊呀!我家的小海妮有大红花了呢!”进门以后,我高兴的把奖状拿给阿塔看,他看了以后也很高兴:“不错!不错!以后要继续努力呀!”我激动得点着头,心中充满了自豪。

  升到二年级的时候,我得了麻疹,不能见风,于是“阿帕”给我围了一条头巾,带我到学校旁边的诊所去看病,看完病以后,医生和“阿帕”闲聊起来,可是我却因为不能去上课,急得要死,于是就从诊所偷偷跑到了学校,老师看到我以后赶紧问我:“你不是出麻疹了吗?怎么又跑来上课了?会给别的同学传染的呀!”我都快急哭了,恳求老师:“我就站在教室的最后面上课行不行?”老师无奈的点了点头,我高高兴兴地站在教室后面听课;可是“阿帕”找不到我,急坏了,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老师听到以后就出去给“阿帕”说明了情况,然后就对“阿帕”说:“你先回去吧!下课以后我把这两天落下的课给海妮补一下,你就不要担心了。”“阿帕”就回去了。

  三年级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厂区里新建的教学楼,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们感到新奇:小学区是一栋三层的大楼,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操场,然后是三层的教学办公楼,后面是初中部和高中部的三层教学楼;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坐在宽敞明亮的崭新的教室里,我的心情非常激动;班主任老师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已经升到三年级了,祝贺你们!可是我却留级了!因为我还要继续教二年级!”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后来的学习中,我从“小队长”的一道杠,慢慢升到了“大队长”的三道杠;然后就有了我最喜欢的作文课,每次两节课的作文课,我不太会打草稿,所以都是用一节课就写完了作文,然后第二节作文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总是会让我把自己写的作文大声的念出来,然后当场给我的作文打分,每次老师都会表扬我,这让我很开心,所以我的写作能力也有了大幅的提升;每年新学期的时候,我都会得很多奖状,有的是参加作文比赛,有的是参加歌咏比赛,有的是参加体育运动,有的是得了“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很快家里的墙上都挂满了我的奖状,“阿帕”总会笑得合不拢嘴。

  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一座小木桥,过了桥就是那个大大的电厂,旁边有一排红色的砖房,这是厂里的大澡堂,是工人们每天下班以后洗澡的地方,姐姐们经常带我进去洗澡;厂里每月都会发洗澡票,小孩子是不要票的;记得那时候我的胆子很小,经常会被吓哭;但是在这个澡堂洗澡的时候,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些姐姐和阿姨们经常逗我玩,这个帮我搓搓背,那个帮我洗洗头,还有人把我藏在角落里,让姐姐们找不到我;冬天洗完澡回家,头发上的水珠都凝结成了小冰柱,嘁哩喀喳作响,仿佛冬日里的肃杀之气,但是心里还是感到很快乐;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爽朗的笑声在澡堂中回荡着:“哈哈哈哈哈”,忙碌了一天之后,让温暖的水洗去身上的灰尘,荡涤心灵,仿佛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简单,快乐。在她们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蓬勃向上的力量,直抵我的灵魂深处;后来我在大城市里生活,单位也有澡堂,但是人们之间彼此客气而疏离,没有人会在澡堂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唱荒腔走板的歌,人们的表情就像澡堂墙壁上的水泥,灰蒙蒙的;冬天洗完澡,头发上的冰柱也不再让我感到开心,只想把头发快点擦干,不要感冒才好。

  春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山坡上一抹淡淡的绿色,这也是牛羊生产的季节,总有几只早产的羔羊被“阿帕”抱回家,用瓶子给它们喂奶,“阿塔”带着几个朋友,在屋后的一大片空地种上了耐寒耐旱的青稞,每到秋天,成熟的麦穗沉甸甸的弯着腰,一群小孩子就摘了一大堆青稞,生起野火,在火堆上烤着吃,弄的手上,脸上黑乎乎的,但是满嘴清香,心里就乐开了花;夏天,满坑满谷的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清晨,天还没亮,我便披衣出来,深吸了几口微凉而带有薄荷味的空气,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天边只有一颗星闪耀着,似乎不忍离开这静谧的小山村,地面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霜衣,四周的一切都隐没在雾霭里,我在屋后的小山坡上坐下来,身边一株孤零零的小树,鸽灰色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远处的青山,在晨光中显出紫砂般的颜色,薄雾渐渐散去,不知什么时候,那颗星已隐没在天边,初升的太阳,揉着惺忪的睡眼,给大地带来了他的问候,唤醒了沉睡的一切,鸟儿们婉转啼鸣,唱起了晨曲,地上的霜已化成露水,星星般的闪耀在草丛里,地面湿气氤氲,脚踩上去犹如踏着厚厚的地毯,羊群如白云般散落在草丛里,牧童嘹亮的哨声传得很远,一只花狗也快乐的吠叫起来,惊飞了一只喳喳叫的麻雀,山脚下的木屋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天空如水洗过般的蓝,我沐浴在晨光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幸福......秋天,大地一片金黄,黄昏时分,屋后的山坡上,总会有一群“嗡嗡”飞舞的大黄蜂,只要用手轻轻一拍,就会跌落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我们就把它捉了来,装进罐头瓶里,不一会儿就满载而归,拿来喂鸡,鸡们吃得不亦乐乎,肚子吃的溜圆,然后满意地打着饱嗝“呃~呃~呃~”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白天的喧嚣渐渐沉寂,漫天璀璨的星光下,家人在侧,灯火可亲,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闲适,温暖,安逸;冬天白雪皑皑,一派银装素裹,苍翠的松柏是那一抹温柔的绿,每天早晨,“阿塔”扫雪的声音,仿佛冬日里悦耳的交响乐;“阿帕”总是会往房顶上撒上几大把包谷粒子,就会引来一大群“咕咕咕”叫唤的野鸽子,它们吃饱了以后,就会呼啦啦振翅而飞,翠色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吃过早饭,我伴随着厂里大广播的声音去上学,放学以后,在广播里的歌声中蹦蹦跳跳的回家,那是独属于我自己的快乐时光;一个冬日的早晨,我带着家里的猎犬“黑豹”,爬上了屋后的那座山顶,正当我欣赏着周围的景色,“黑豹”低吼起来,我安抚着它,看到旁边的山坡上,一只狐狸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玩耍,在雪地的映衬下,它们火红的颜色仿佛冬日里跳动的一簇簇火焰,这是冰与火的舞蹈,我宛如置身在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我的快乐弄丢了,我和我的生活渐行渐远,终成陌路......

  那时候的课外书很少,我已经开始如饥似渴的搜罗一切能看到的文字,后来我发现一个邻居家有一个小小的书柜,里面放满了书,还有好多本《少儿文艺》,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开始和这家的孩子们套近乎,这家的叔叔对我很好,每次我去到他们家,他都会把一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然后给我拿一本书,我就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看书,我看得浑然忘我,每次都是“阿帕”来喊我回家吃饭,我才会恋恋不舍地把书还回去,这一本本书就像冰心笔下的《小桔灯》一样,点燃了我的心灯,它们让我看到了外面更加广阔的世界;我为了感谢叔叔和阿姨给我的帮助,经常给他们带一点牛奶或者鸡蛋,在他们的帮助下,我得以阅读了很多的书,在《猎人海力布》这本书里,我知道了有一种悠扬的乐器叫做“马头琴”;在《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这本书里,我看到了阿里巴巴的智慧和勇气;在《碧血剑》这本书里,我看到了武侠里的刀光剑影......这些书都被我生吞活剥般吞进了肚子里,并没有觉得会对我的未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一天,我看到家里的桌子上放了一本不知道是谁的书,《多余的人》,当看到书名的时候,我的心被狠狠的刺痛了一下,我突然有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想法: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父母在哪里?就是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我的心里有了隐隐的不安,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扰中;后来我便一头扎进了《红楼梦》的世界里,忘记了所有,那一套脂砚斋批注的《红楼梦》,被我翻烂了都没舍的丢。

  学校旁边有一座摇摇晃晃的吊桥,第一次走在上面的时候,我很害怕会摔到下面湍急的河流中去,后来有几次被同学欺负,他们从桥的两头截住我,然后使劲地摇晃桥面,我吓得蹲在桥上,两只手死死的抓住旁边的铁索,后来我就不再害怕了,反而觉得在桥上晃晃悠悠的感觉很好玩;在上学的路上,伫立着一个有着高高圆顶的大大的砖窑厂,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觉得热浪滚滚,后来砖窑厂渐渐被废弃了,又成了孩子们玩捉迷藏,玩打仗游戏的好去处;每次来到这里,看到墙壁上的砖都被烧成了五颜六色,仿佛琉璃般熠熠生辉,抚摸着它们,仿佛能看到金色的岁月在砖缝中缓缓流过。

  我以较好的成绩升到了初中,开始学英语了,因为我的发音比较准确,老师让我当了英语学习委员,每天的早读课上带领同学们一起早读;这时候的我已经有点偏科了,数理化的成绩差强人意,文科成绩一直都很稳定,我对此并没有太在意,此时的我心无旁骛,继续按部就班的沉浸在忙碌的学习中,但是命运的阴霾此时正悄悄地窥视着我,准备狠狠地给我迎头痛击。

  这一年的五月,三十岁的哥哥永远离开了我们,留下了两岁的小表弟,“阿塔”和“阿帕”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中不能自拔,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亲人的离世,我不禁想起了在我小时候,哥哥带着我们一起去爬到屋后最高的山顶,站在参天的松柏之间,空气里充满了松香的味道,听着一阵阵松涛的低吟浅唱,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和昆虫的大合唱,我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蜿蜒流过的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点点金光,我第一次领略了高山的宏伟与壮丽,第一次领略到头顶的天空离我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漂浮着的白云,我全然被大自然震慑住了;在我此后的人生中,我登上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山峰,但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依然是和哥哥一起爬山的日子,历久弥新,依旧鲜活;但是生活的泥淖把他从一个阳光快乐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终日沉醉在酒精里的失意的男人,婚姻的不幸,如烟花般消逝的爱情,幼小的孩子,年迈的父母,这一切都成了他背负在身上的枷锁,让他沉入了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并且最终导致了他的悲剧;当时的哥哥偷偷喜欢着那个像仙女一般的小姐姐玛依拉,他棱角分明的嘴角挂着淡淡而又温暖的微笑,他们那如花般绚烂而又转瞬即逝的爱情,仿佛一首哀伤的咏叹调,在山峦间回荡,经久不息......

  当我们还没有从失去哥哥的悲痛中走出来,家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的“姐姐”米兰为了爱情离家出走了,“阿帕”在这个双重打击之下几乎崩溃,每天都精神恍惚的呼唤着米兰的名字,常常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发呆,好在米兰总算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大姐”加纳又因为脑梗生活不能自理,“阿塔”把她接了回来,他们悉心的照顾着生病的“大姐”加纳;这一年,我已经上初三了,高考的时候,老师说我的文科成绩很好,建议我考高中,然后再上大学,可是我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决定报考中专,老师们都很为我感到遗憾,但是我知道家里的处境,所以还是报考了中专,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对老师说我想当警察,老师笑着说:“当警察工作会很危险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当个白衣天使多好啊!”我没有反对,老师就给我填写了护士学校;当时的我只想快点毕业,早点找到工作,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并没有想到这个志愿会对我的将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终于等来了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南方的一所护理学校,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有多开心,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我无奈之下的选择。

  临走的时候,“阿帕“一直把我送到了车站,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裹递给我,眼含热泪,颤抖着说:“你打开看看吧!“我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对刻着精美花纹的银手镯,我满腹狐疑地看着“阿帕“,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有一件事情我们隐瞒了你很多年,你小时候见到的那个生病的姨姨,其实是你的妈妈,她在你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你现在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这是一对龙凤手镯,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霎时间,小时候的一幕幕又清晰的涌上我的心头,我的脸感到火辣辣的疼,仿佛妈妈当初的那一巴掌还停留在我的脸上,我抱住“阿帕”失声痛哭,原来我是有妈妈的!“阿塔”是我的姥爷,“阿帕”是我的姥姥,“哥哥”是我的舅舅,“姐姐”巧惠和米兰是我的姨姨;后来我才渐渐的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当初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已经在妈妈的肚子里了,父亲在离婚后没多长时间就因为意外去世了,虽然知道会遭受很多的非议,妈妈还是选择把我生下来,把我交给“阿塔”和“阿帕”以后,她就嫁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在我五岁那年,二十八岁的她就因病去世了!而我在“阿塔”和“阿帕”的细心呵护下,健康快乐地长大了!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也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落叶是疲倦的蝴蝶》——摘抄

  夕阳老去,西风渐聚,

  叶落了,秋就乘着落叶来了,

  但金黄的落叶没有哀愁,

  它知道,自己的沉睡是为了新的醒来,

  落叶是美丽的,它是疲倦了的蝴蝶,

  这个世界,能留住人的不是房屋,能带走人的不是道路,

  岁月无法伸出一只手,替你抓住过往的云烟,

  如果一切还能拾捡回来,母亲——

  我要去拾取你的笑容,你的脚印和你的智慧,

  我要把它点燃成一盏永不熄灭的心灯,

  用它照亮我生活的方向。

  我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开始了我的学习生涯,陌生的环境和从未接触过的课程,让我感到紧张和焦虑;第一次上“大体”课的时候,班里的一个同学就哭着跑出了教室,虽然我也很害怕,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惧,就不可能完成学业,我没有退路,可是考试我还是不及格,这在我来说是仅有的一次,我的心里很难过,老师劝导我:很多事情要全力以赴,才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就这样,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后来我发现教学楼里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我就去图书室里看书,在这里我接触到了很多的文学名著《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源氏物语》《百年孤独》......我徜徉在文学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虽然孤独,但是甘之如饴,我觉得,在知识的世界里畅游,能带给我更好的体验。就这样,三年的学习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我也渐渐成了一个稳重内敛的人,虽不善言辞但是内心丰盈,学期结束以后,我就回到家里等工作分配。“阿塔”和“阿帕”看到我回来也很高兴。

  有一天,“阿塔”对我说:“你大姨在家里也呆了快五年了,毕竟她还有家人和孩子,我们年龄也大了,照顾她也有点力不从心,虽然我们也很舍不得她,可是也没办法呀!我已经找厂里借了一辆小车,明天早上你就把她送回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们临走的时候,“阿帕”把大姨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哽咽着说:“好孩子!你就安心回去吧!我们都挺好的!不用挂念我们!多保重!一路平安!”我坐在车上,望着“阿塔”和“阿帕”佝偻着的身子和在风中翻飞的白发,不禁泪如泉涌。

  一路上我和大姨有说有笑的,可是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她便不再说话了,我回过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哭得抬不起头了,我让司机停下车,问她怎么了?她哭得说不出话,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我哭着抚摸着她瘦弱的肩膀,对她说:“你想去哪里就给我说,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送你去的,如果你舍不得阿塔和阿帕,我再把你送回去。”她哭着使劲地摇头,最后,她仿佛虚脱了一般对我说:“我要回自己家!”于是车就驶向了她家的方向,没想到这里刚发过洪水,道路一片泥泞,路上全是被洪水冲下来的石头,小车根本就不好走;司机一面心疼着他的车,一面指挥我把横在路中央的石头搬开;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大山,来到大姨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这里是一片洼地,一排用稻草砌成的低矮的泥巴屋出现在眼前,屋子里没有电灯,黑黢黢一片。我把大姨扶进屋里,让她躺在地炕上,我把炕上的被褥拿出来准备给她盖上,没想到被褥全都是潮湿冰冷的,只好摸索着打开旁边的一个柜子,找到一件大衣给她盖上,然后出门捡了几根木柴回来,点燃了屋子中央的一个小铁炉子,烧了一点热水给大姨喝,她可能是太累了,喝完水就沉沉地睡着了;此时屋子里涌进来一群小孩子,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都是大姨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是脏兮兮的,小脸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他们好奇的打量着我:“你是谁呀?”我抚摸着他们的头:“我把你们的妈妈带回来了。”此时一种强烈的悲痛涌上我的心头,我冲出屋子坐上了车,回程的路上,我失声痛哭,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姨竟然生活在这样的境况下,司机叔叔可能也被这种景象震惊到了,连连叹气:“哎!啥日子都是人过的!”

  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我的心里一片荒凉。

  一年以后,大姨就去世了,那一年,她四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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