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三个孩子海拉提是个男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在他出生几天以后,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睡醒了以后,习惯性地望向摇床中的孩子,我i觉得摇床里有动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孩子的小手在动,可是当我定睛一看,我捂住嘴,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看到一条大概二十厘米长的小白蛇,从他的胸口部位慢吞吞的钻了出来,顺着他的脖子爬到他的头顶,然后爬到了摇床顶部的木头横梁上,回过头仔细的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孩子,就顺着屋子中央的柱子爬到了房顶,然后消失在门外;我吓得几乎失声叫出来,看到那条小白蛇走了以后,我浑身哆嗦着把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孩子身上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把还在睡觉的苏莱曼叫起来,慌慌张张地把刚才看到的情形给他说了一遍,他也吓坏了,我们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它并没有伤害孩子,我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后来每当我想起那一幕,仍然会感到心惊肉跳。
由于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我们大家都很宠他,他的姐姐和妹妹们也很喜欢他;不知不觉中,他无忧无虑的长大了;中学毕业以后,由于他对汽车很着迷,苏莱曼就把他安排到了厂里的汽车连工作;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很快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后来厂里又进了几辆解放牌卡车,就更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对爸爸说很想学开车,但是苏莱曼觉得开车太危险,一直都不同意,他们经常会因为这件事情闹矛盾,这件事导致他们父子之间产生了嫌隙,儿子为此经常闷闷不乐,他开始学会了抽烟;苏莱曼知道以后,又差点拿皮鞭把他打一顿,被我死命拉开了,我用身体护着儿子,大声对苏莱曼说:“你不让他学开车,这我们能理解,可是他已经工作了,是个大人了,你打他算怎么回事呢?他已经是个男人了,是有自尊心的!他不过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抽几根烟,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你太过分了!”苏莱曼恨恨地看着我:“你就惯着他吧!总有一天你会害死他!”“我才不怕你呢!哼!”这件事情最终以我和儿子的胜利告终。
后来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还是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也许很多事情真的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发展,最终他还是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姑娘,而介绍他们认识的人,居然是他后来的岳父!事情有时候真的很讽刺,这个姑娘当时十九岁,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唯一的特点就是那两条长长的,拖在地上的长辫子;当时儿子并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所以我们就把院子里儿子原先住的那两间房子当作婚房,给他们举行了婚礼;然后苏莱曼在厂里的织布车间给儿媳妇找了一份纺织工的工作,第二年我的小孙女出生了,而且厂里派她到城里去学习两年,我们都为她感到高兴;没想到的是,当她结束学习回来以后,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她开始频繁的找茬和我儿子吵架,每次一吵架就吵着要离婚,然后就抱着孩子回娘家,最长的一次是在娘家住了两个多月都不回来;每次都是我儿子好话说尽,才能勉强回来住几天;时间长了以后,苏莱曼受不了了,对我说:“她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要不我们就搬出去吧!把这个院子留给他们,让他们好好过日子。”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同意搬出去,于是我们就着手准备盖房子,苏莱曼很快就找好了盖房子的地方,离儿子家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但是我们两家看不到彼此的房子;经过近两年的施工,我们盖了三间房子,还有一间用来熏肉的木头房子,旁边还有一间放杂物的小房子,房子后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旁边还有羊圈,牛棚和草料棚,我们终于搬进了新家,就在我们以为生活重新开始的时候,命运又把我们拖入了绝望的深渊······
我们搬走了以后,尽管和儿子家离的很近,但是我们两家却很少来往;只是每次儿子回来,都是郁郁寡欢,闷声不语,要不就是一个劲地抽烟,要不就是抱着他的冬不拉不停的弹奏那首他最喜欢的“猎人的梦”,只有这时,他的嘴角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也是一闪而过;有时候他喝得酩酊大醉的跑来,紧紧的抱着我,嘴里喃喃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孤魂。”每次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收拾屋子,有几个邻居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你家老汉快把你儿子打死了!你快去看看吧!”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跑出去,到了大桥底下,发现桥底下围了很多人,直觉告诉我:我的儿子投河自尽了!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我呆立在原地,动弹不了了!这时我听到儿子大声的吼叫起来:“你一天到晚就会打我!每次都说我是酒鬼!你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吗?她动不动就说要和我离婚!为了不让孩子们从小就没了父亲!我已经和她抗争了四年!整整四年啊!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啊!你让我怎么办!”后面就只能听到儿子的呜咽声;我冲了过去,看到我那心爱的儿子浑身脏兮兮的躺在桥底下的水泥平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爸爸用马鞭子抽成了一块块布条,他把脸埋在胳膊上,浑身颤抖地哭着,我搂着他失声痛哭:是什么样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把一个男人折磨成这样啊!我把他带回家,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给他烧了奶茶,在喝茶的时候,我对他说:“孩子,如果你过得不幸福,为什么不离婚呢?孩子们虽然不能没有父亲,但是你总不能就这样痛苦地过一辈子吧!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但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他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以后,他们很快就离婚了,儿媳妇带走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把大女儿和两岁的儿子也带走了;海拉提很想念他的儿子,就经常过去看他;有一天傍晚,一个邻居对我说:“你儿子在家里吐的一塌糊涂,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你去看看吧!”我急忙跑过去,看到儿子正趴在炕上,痛苦的哼哼着,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他的呕吐物,但是并没有闻到酒味道;我问他;“你是不是喝酒了?”他摇了摇头,邻居帮我把他背回了家;到家以后,我让他躺在炕上,他不住地呻吟着,他把头枕在我的腿上,紧紧的抱着我的腰,我给他喂了点水,可是他全都吐了,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他不住地喊:“妈妈,我太难受了!”我抱着他的头,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不禁痛哭起来;苏莱曼看到他这个样子,恨恨地对我说;“他还不是喝多了,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不用管他,等他酒醒了,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可是到了晚上十二点,他的症状仍然没有缓解,他的脸色发青,痛苦的翻滚着,我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央求他爸爸送他去医院,可是苏莱曼丝毫不为所动,坚持认为儿子只是喝多了,不用去医院,然后他就去隔壁的房间睡觉了,就这样,我抱着儿子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儿子突然对我说:“妈妈,你带我去爸爸那里,我有话对他说。”我把儿子从炕上扶起来,可是他却倒在了地上,我拉不动他,于是他就跪在地上,慢慢的爬到隔壁房间,对苏莱曼说:“爸爸,我没有喝酒,可是我很难受,请你帮帮我,送我去医院吧!求你了!”说完他就晕了过去,我连哭带骂的把苏莱曼从床上拉起来,把儿子的手塞进他怀里:“如果你不带他去医院,我就死给你看!”苏莱曼把马牵到门口,然后把儿子背到马身边,想让马驮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那么温顺的马,却烦躁地打着响鼻,根本不让他们靠近,折腾到天亮,邻居的大哥把他家的拉拉车推过来,我们把儿子放到拉拉车上,推着他往医院跑,走到半路上,邻居的大哥对我说:“你的儿子,他走了!”我不相信;“你胡说!他明明是睡着了!你怎么能说他走了呢?他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们已经把我的儿子放在了那个小木头房子里,我看着这个曾经在我眼前欢蹦乱跳的儿子,此刻躺在冰冷的地上,我抚摸着他的脸庞,感觉冰冷彻骨,那个温暖的,笑起来好看又腼腆的我唯一的儿子,他才30岁啊!命运无情的利剑穿透了我的身心,痛彻心扉,我晕了过去,恍惚间,我看到儿子微笑着向我奔跑过来,他扑到我怀里,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光,轻轻地对我说:“妈妈,我在那个有光的地方等你,请你不要为我难过。”他拥抱着我,在我的额头亲吻了一下,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他慢慢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我大喊一声:“儿子!”然后睁开眼睛,我看着他安详的面容,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我那此生唯一挚爱的儿子,他是来和我告别了!他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等着我,我决心好好的生活下去,替他多看看这个美好的人世间,补偿以前对他所有的亏欠,我再次失声痛哭,有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扶着我走出房间;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恍若隔世,我定了定心神,便听到了一个女人由远及近的嚎哭声,原来是我那个曾经的儿媳妇!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愤怒的火焰,顺手抄起了挂在房檐上的皮鞭,鞭子带着哨声呼啸着,雨点般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我破口大骂:“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怎么还有脸到这里来!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她呜咽着,躲闪着,在众人的劝说下狼狈地跑了出去,看到她走远了,我扔掉了手中的鞭子,喘着气重新坐在台阶上;这时我身后的门打开了,出来了两个医生,他们对苏莱曼说:“你儿子的死因很可能是长期饮酒导致的胃穿孔。”我看到这个坐在我对面默默流泪的男人,实在是想不明白:儿子挣扎了一个晚上,跪着恳求他救救自己的时候,他为什么无动于衷?他亲眼看到唯一的儿子死在了他的面前,此刻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流泪?我怒目圆睁,眼眶充血,愤怒得如同一只兽。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但是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埋在了心里,用他的坚强和勇敢,为我们撑起了这个行将破碎的家。
他缓缓地走到我身边,慢慢的扶我起来,轻声对我说:“回屋去吧!明天就要下葬了!”我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被彻底掏空,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任由人们七手八脚的把我搀回了屋里;我头痛欲裂,胸口如撕裂般疼痛;在一片嘈杂声中,我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然而经过了短暂的平静之后,我便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我觉得浑身被千万根烙铁灼烧着,我痛苦的翻滚着,嘶吼着,扭动着,屋里的人都吓坏了,他们以为我已经疯魔了,他们试图将我按住,尝试安慰我,然而我却浑然不知,老伴紧紧的抱着我,流着眼泪安慰我,所有的人都陪我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不眠之夜;到了早上,我发现自己浑身疼痛,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也肿的睁不开了;一夜之间,我的头发竟然已经花白了!我真的成了一个老妇人!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孩子们害怕的围在我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老伴轻声地对我说:“今天就要送孩子走啦!你振作点!”他轻轻地把我i扶到外面的房间,强行给我喂了一点水和食物;人们已经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不停的有人前来和我握手,人们不断地给我说着各种安慰的话,然而我却已经麻木了;我带着重孝,被人们搀扶到外面,坐在一把椅子上,人群安静下来,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开始念祝祷词,为我的儿子祈祷和送行,然后,年轻的小伙子们轻轻地抬起了我的儿子;送行的时候是不能让女人去的,可是我执意走在了长长的队伍的最后面,一只手牵着我的小黄毛丫头,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而是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因为我要亲自护送我的儿子最后一程,只因你跨越万水千山而来,只为此生做我的儿子,与我骨肉相连,我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呢?几个小伙子默默地跟随着我,想必他们是我儿子的好朋友们吧!谢谢你们!亲爱的孩子们!由于我的身体很虚弱,一路上我休息了很多次,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如果我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山顶上,背面是白雪皑皑的雪山,我的儿子静静的躺在苍松翠柏之间,仿佛和这座山融为了一体;我轻轻的为儿子祈祷着,希望他一路走好,不要挂念我,终有一天,我们将重逢!我一遍遍轻轻的抚摸着刻着他名字的木牌,仿佛抚摸着他的脸:我仿佛又看到他抱着怀里的冬不拉,沉醉地弹奏着那首他最爱的“猎人的梦”;再见了!我挚爱的儿子!下山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老伴牵过马,轻轻的把我扶上马背坐好,他牵着缰绳,慢慢的开始下山,我骑在马背上,在落日的余晖中,又一次回眸仔细地看了一眼儿子长眠的地方,在内心深处深深地和他最后一次道别:愿苍松翠柏,雪山大地守护你!
后来的几年间,我又陆续送走了我的两个女儿,他们的生命,就像划过夜空的美丽的流星,短暂而明亮,正是这些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经历了幼年丧母,中年丧子的锥心之痛和无常的命运带给我的惊涛骇浪,但是我的内心无比淡定和从容,当一个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所畏惧,所以,我坚强,勇敢地活了下来,像一株历尽沧桑依然傲立在雪山之巅的不老松。
此时的我,已经到了耄耋之年,我用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用脚步丈量了我所深爱的这片热土,用心体味了生活的酸甜苦辣,我的心里不再有遗憾,我的生命结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我已经完成了在这个世界上的责任和使命,带着对这个美好世界的无比眷恋,是时候离开了,死神并没有让我和那个和我生活了一辈子的人见最后一面,但我知道,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就像此刻,我骑着一匹白马,正在渡过那条生命之河,而我那三个半生未曾谋面的孩子们,在河的对岸,骑着马,正在浅笑吟吟的等待着我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