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循声看去,瞧见二楼有位身着水绿色裙衫的少女,正将一支点燃的细香插入案上的香炉。
细香入炉,一众风流客立时停住交错的觥筹,阁内一时落针可闻。
魏书的一干同窗皆紧锁眉头,一副深思状。
不得甚解下,他只能求助于风流阵里的急先锋:“李兄,这是……”
李越想是才情枯竭,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而后解释道:“这是晚烟姑娘的考题。”
“考题?”魏书更迷糊了。
喝花酒还要做题?
“魏兄,你有所不知,晚烟姑娘是这里的花魁,天姿国色。”说到美人,李越马上来劲,双眼甚至在放光,“倾倒了不知多少王公贵族,自她来这暖香阁后,门槛险些都被踏破。”
“可她偏偏孤傲清高,虽在欢场,却不卖笑,对谁都不假颜色。”
“唯独好才,所以每日会出一道题,答得最好的,便能得见芳容,入房一叙。”
独钟才子的花魁?这人设未免老套。魏书嘀咕着。
类似的剧情,前世小说里不知看过多少遍。
再转念一想,自己岂非场间最有机会一睹芳容的?
他可不信,在场众人里有才情压过前世千古文豪的存在。
一时心潮波澜。
作为正常男人,他对传说中的花魁多少有点好奇。
却也止步于好奇。
虽非本人意愿,但他毕竟昨夜才娶妻。
韩雪容的颜值本就不够打,不想犯错的话,他只能尽量避开外部诱惑。
念及韩雪容,他精神一振,赚钱的门路这不就来了。
他微微侧过身子,贴到李越边上,低声问:“李兄,你可想同晚烟姑娘促膝长谈?”
“在座的谁不想?”李越想也不想。
“想便好办,我曾在一孤本上读过首绝品五绝,绝对能才压群雄。”他信誓旦旦。
“什么?”李越很是机敏,“那魏兄你……”
“你知道的,我昨日刚娶妻,不宜寻花探柳,所以这首诗……”魏书故作痛惜。
“给我!”李越果然上钩,脱口而出。
魏书心里暗笑,脸上却为难道:“李兄,你知道的,我昨日刚娶妻……”
有些话不必说尽,聪明人自会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出一百两!”
成了!魏书一阵窃喜,李越的背景果然不简单,自己当真没找错人。
李越见他不言语,还当他在迟疑,微笑道:“方才在你家里,弟妹拿出的一百两应该是全部家当吧……”
魏书目光微动,原来他也听到了。
明人已不必说暗话,他当即点头,笑道:“那便承蒙李兄关照了,请附耳来。”
李越毫不迟疑,马上就将上半身倾过来。
“李兄且记好,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魏书缓缓念诵三遍,确保对方能记下。
诗佛传世佳作,虽未必天下无双,却也是无可争议的妙品。
李越愈听眼睛愈发明亮,即至最后,拍案而起道:“妙啊!妙啊!妙!”
得意忘形的模样,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他却没半点不好意思,理正衣冠后慨然笑道:“诸位,今天由在下拔得头筹了!”
说罢昂首挺胸,步上二楼,对着点香的绿裙少女施礼道:“在下诗文已成,请姑娘备笔墨。”
少女笑眼弯成月牙,脆声道:“请公子赐教。”
说完摊纸于案上,侍立一旁研磨。
李越也不客气,提笔蘸墨便写。
不多时,就将笔搁下,微笑道:“烦劳送与晚烟姑娘一观。”
语罢双手背负,昂然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状。
楼下有人看不过眼,嘟囔道:“神气什么,只是写得快些而已,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兴许只是打油诗呢。”
魏书闻言笑而不语,他虽不是眼下主角,但也知道打脸即刻便来。
甚至比他料想得要更快些,不过十息,绿裙少女便又露面,带着些许敬意向李越道:“姑娘请公子入内一叙。”
楼下霎时炸开锅,有急性子直接叫嚷道:“都还没看过我们的诗文,为何就选定他了!”
李越只当没听到,拱手道:“请姑娘带路。”
绿裙少女没有马上移步,而是向着楼下众人道:“姑娘说了,李公子的这首诗,精妙隽永,当为百年来第一相思语,诸位若有疑虑,不妨阅览后再提。”
李越却道:“在下觉得不妥,这首诗是为晚烟姑娘而写,当然只能入她的眼。”
他可不傻,虽然魏书说是自孤本上瞧来,但不好保证没第三个人知道,当然能保密则保密。
而且这样一来,还能立个深情人设,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楼下一众人的毁谤,一干败犬的毁谤,只会助长他的得意。
绿裙少女迟疑片刻,点头道:“既是公子意思,那便不好强求,请随我来。”
李越往楼下一抱拳,神采飞扬道:“诸位,在下去了。”
真可谓春风得意。
只可惜这阵得意没持续多久,大概二十息左右,他便垂头丧气,跟在绿裙少女身后下了楼。
见着魏书第一句,就是:“魏兄,我对不起你。”
而那绿裙少女走到后者跟前,盈盈一礼道:“姑娘请魏公子上楼一叙。”
楼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目光中心的魏书如坐针毡,忙掩面捏着嗓子问李越:“怎么回事?”
他可没对方的心里素质,敢于做众矢之的。
“晚烟姑娘问我,为何红豆最相思,我答不出来。”李越满脸愧色。
“然后呢?”魏书隐约猜到什么。
“然后她断定这首诗不是我写的,就问我出自何人。”李越愈发羞愧,头兼职要埋进地里。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魏书急了。
比起会见什么花魁,他更担心煮熟的一百两飞了!
“晚烟姑娘明月一般的人儿,我怎么舍得骗她。”李越这厮果真风流,都这会儿了,还面露痴色。
边上的少女见两人窃窃私语,再一礼道:“请公子上楼一叙。”
被一众如刀似剑的目光剐着,魏书哪敢应承,强笑一声道:“抱歉,在下忽感不适,要去医馆问诊,恐怕不能赴约。”
说着就要起身离席。
拿见花魁的机会换一次跑单不过分吧。
说来就有气,这帮斯文败类借自己请吃酒的机会,做一亲花魁芳泽的美梦,当真是一群狐朋狗友!
他现在逃单完全没心理压力。
未曾想这更犯了众怒,只听鼻腔里哼出的不悦“嗯”声此起彼伏。
在一众风流客眼里,相比自己面见晚烟,更不能接受旁人辜负美人儿。
魏书颇有些审时度势的眼力,心知再推辞,别说跑单,能不能活着走出暖香阁都未可知。
只能硬着头皮强笑道:“请姑娘带路。”
小姑娘不知为何脸色略微发冷,一语不发便当先走了。
魏书跟在后面,多少有些忐忑。
喝花酒、见花魁,速通婚姻之余,自己似乎也在速通青楼?
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二人就到了花魁门口,少女轻轻叩门,“小姐,人来了。”
“请他进来。”泠泠声起。
小姑娘侧过身,抬起手示意魏书自己推门。
后者已是赶鸭子上架,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推门而入。
楼下的李越感触颇深:“半盏茶前我也是这般风光啊!”
步入香闺,澹澹冷香盈鼻。
不愧是人设清冷孤高的花魁,闺中半点香艳旖旎的氛围都没有。
其间陈列极简,入眼仅一块屏风,其上白鹿纵蹄,颇有些逍遥之意。
屏风后人影绰约,朦朦胧胧间,挠的人心痒意动,不由便生出一窥真容的念头。
魏书觉得,自己不像在逛青楼,更像同哪位千金小姐相亲约会。
但这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道慵懒女声点醒:“倘若世人知道,云隐灵湖的仙子,竟做起了皮肉生意,还会认你们这修行圣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