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方澄坐在相府中，默默地喝着茶。
所有侍从都察觉到了老爷心情不佳，因此都屏气凝神，低下脑袋，生怕被老爷迁怒了。
他们可是知道，为了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家业，二太太最近闹的越来越不像样，隐隐成为了京城贵妇人圈中的笑话。
然而二太太背景深厚，有着世家之助。即便老爷再怎么厌弃，也绝对不会和她离缘的。
但他们可就不一样了。
只要卷入这继承之争中，他们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谁会为一个奴婢伸冤呢？
方澄余光一扫，宦海浮沉多年的他就立刻猜到了仆从们的想法。
但他并不在意，仍然静静地喝着茶，思考着近来的烦心事。
方家的继承问题，他早就有所盘算了。
自然是苏氏的儿子继承他的一切。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他们的外家是世家，就这么简单。
方澄之所以能有今天，世家出力甚大。也正是因此，方澄深知世家之力。
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大家和和美美做一家人。
方长，确实可惜了。
毕竟他和他的母亲也是真心相爱的。若是没有她，他说不定还在苦哈哈的为人开蒙挣钱……这方长怎么就没他一半伶俐呢？
如果方长不总是梗着脖子跟苏氏做对，早早认输的话，他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方长完全可以自己寻个天怒人怨的理由，自己再借坡下驴，顺势剥夺他的继承权。
那样的话，还算是个聪明人。
方澄心里高兴，也会多赏他一些田庄什么的。并且约束住苏氏，让方长以旁支的形式存在。
并非一味的勇猛精进，才是王道。
适当的韬光养晦，先让自己活下来，有时候才更明智。
无论如何，只有活人才能做事。
死人再伟大，那也只是个死人而已。
可惜，方长他不懂。
那就没办法了。
事到如今，方长和苏氏的关系已经彻底决裂，这简直是在逼他二选一。
方澄只是迟疑了一秒钟，就将这个蠢儿子放弃了。
他方澄，心中一直藏着一个梦。
那就是让方家也成为一个世家。
世上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
即便是那些仙人血裔，也是以世家或者门派形式存在的，而非王朝。
在这个梦面前，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
“不过也正是因此，才让人烦恼啊。”
方澄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
这是他碰到为难之事时的习惯性动作。
大齐世家源远流长，甚至早在大齐立国之前。之前几个国家兴起，都是得到了世家资助。
但本代的皇室稍微有点特殊。
他们之前其实也是一个世家。
他们中的某代族长打破了过往的誓言，主动变成了一个王朝。
变就变吧，反正这么主动找死的世家也不是第一个了。
但也正是因为本朝出身世家，所以他们对其他世家的厌恶和排斥极为强烈，简直到了蛇精病的地步。
尤其是当今天子，是天下少有的明君。
他登基之后，虽然表面上和之前一样，也在用着世家子，但暗中的戒备从没有停下过。
方澄贵为相国，对这点体会极深。
他不怕皇帝排斥。怕的是皇帝敢用，能用，但心里还是排斥世家。
陪着这样的实用主义皇帝，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事实也正如方澄判断的那样。
如今天子年老，连续服用延寿之药后，仍然逼近极限，眼看着就一两年的寿命了。
偏偏太子暗弱，再加上当了七十年太子，年老体衰，已近昏庸。
如若发生天崩之事，太子能不能守住这江山，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时的天子，已经在进行最后的犹豫了。
他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动，世家和天子之争的最终结果会是什么，实在是让人忧心。
方澄不觉得天子会赢，但世家惨胜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一想到惊天之局即将在自己面前发生，方家说不定就会因此获得世家地位，方澄就夜不能寐。
“如何操作，还得细细思量……”
方澄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困倦。恍恍惚惚间，他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个奇异的梦境，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无数官兵打着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朝着各部大员家中冲去。就连那些世家宅邸，也没有放过。
“方家谋反！尔等俱为从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等待发落！”
粗鲁的士兵一脚踹开大门之后，不分男女，当场扣押。有少许自恃勇力胆敢反抗之人，都被就地斩杀。
一团混乱之中，无数经营多年而成的花园豪宅，都被抢成了白地。
如此混乱之下，自然有各家供养的供奉出手反击。
他们或是江湖高手，或是各路异人，一时间竟也挡住了士兵们的冲锋。
然而随着一位白发赤瞳的女子从空中降下，所有人都面露绝望。
“大仙！”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那大仙从袖中摸出了一支玉笛。只是轻轻一吹，所有反抗之人无不七窍流血而死。
——大仙非人力可敌！
整个京城一团混乱，其中最乱的自然是被称为谋反的方家。
梦中的方澄面露不解之色，但他心知刀兵一起，那原因就不重要了。
他行事无比果断，心知今天难以善了，便叫来苏氏以及幼子，让家中死士带着，看能否突围回苏家。
方澄不准备走。
他是宰相，他只要还在府里，对方就一定会盯着他进攻。
可他要是走了，那就真的谁都跑不掉了。
他已有了死志，然而结果却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皇家显然早有准备，仓促被拉起的方家队伍很快就被攻破。
方澄被拿下后不久，先行逃跑的苏氏和幼子也被带了回来。
不过这些士兵并没有进行任何审判，而是当着方澄的面，将所有方氏一脉当场斩尽。
方澄苦心多年，如今却是满门尽没。
他的梦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彻底破碎。
“不，为什么！”
“到底是谁做的！”
“老夫哪怕化为恶鬼，也不会放过他！”
此时的方澄面如恶鬼，哪有之前的半分儒雅从容。他怒吼着，质问着。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位粗鲁至极的士兵首领，竟然真的回答了。
“当然是你的大儿子方长了。”
“要不是他主动单人谋反提供机会，陛下又怎么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他提供的那些地图以及秘辛，可是省了我们无数事情。”
……竟然是他的大儿子方长？
方澄这么想着。
下一刻，大刀斩下，一代名相就此身陨。
方澄一惊，却瞬间心神澄净，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
正当他疑惑之时，之前发生的一切竟然再次发生了。
先是士兵手握火把，从不知何处现身。
骤然碰到这种事情，所有人都心慌意乱。
只有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方澄，还能勉强维持住冷静。
当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澄立刻下令让家族死士带着茫然的幼子和苏氏突围。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今也只是勉强一试。
让两人离开之后，他抓住了大管家，喝问了起来。
“方长人呢？”
“大少爷，大少爷他……”
一向机灵的大管家被问懵了，竟然无法回答。
直到这个时候，方澄这才回想起来——为了方便苏氏下手，他早就把方长扔到了冷僻的小厢房。
那里严格来说并不算在相府之内，出入其实都不需要过偏门。
大管家主掌内外是没错，正常情况下还真的不知道方长下落。
这本来没什么，如今却成为了将死他的致命一击。
“平时也没见着他和哪位毒士交流过，如今怎会如此心狠？”
惆怅间，“大仙”如期而至，粉碎了剩下人所有人的希望。
方澄宦海浮沉多年，他真的没想到，没倒在别的地方，反而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上。
不过……
“最起码，也是我的亲儿子。”
有着前面的梦境，再加上对那位陛下的了解，方澄心知今天是绝对跑不掉了。
不把他们这群人赶尽杀绝，那位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他一向如此决绝。
但他同样赏罚分明……哪怕是为了恶心方澄，他也不会杀方长的。
承受了弑父这样的污名，方长注定一事无成。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如果当时选了他，或许……”
一时间，方澄百感交集。
但心知无法身免，他反而有了几分从容，再度恢复成了那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方相。
眼看着士兵们撞开门户，方府众人正准备拼死抵抗，方澄却举起双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任凭士兵们将他们团团困住。
方澄治家有道，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全府上下仍然没人反对他的命令。
但即便清点人数浪费了不少时间，之前逃跑的幼子还是没能逃脱，被带到了方澄面前。
那位陛下……真的是要赶尽杀绝啊。
方澄老泪横流，但还是维持着最后的清明，将腰间一个玉佩摘了下来，递给了士兵首领。
“这是我和那个孽障母亲的定情信物，麻烦将军转交给他。并且帮我带一句话……”
首领迟疑了一下，竟然真的收下了玉佩。
“说吧。”
“给老子我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他是我方家最后的血裔，我不准他死了——如果他敢轻易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说罢，士兵首领高高举起了长刀。
然而随着方澄的死亡，这一次的梦境竟然还没有结束。
他看到，那位陛下果然没有杀方长。而且不知怎么的，那位“大仙”竟然对方长起了兴趣，想要收他为徒。
但方长却显得十分不愿，非常抗拒的样子。
答应他啊，败家子！
快答应他！
被方长阴的时候，方澄都没这么愤怒。
要知道，这可是“大仙”！
在凡间，“大仙”就是无敌的存在。只要家族中出了一位“大仙”，那就谁都不敢招惹。
毫不夸张的说，“大仙”能活多久，他的家族就可以鼎盛多久。
在此期间，“大仙”还可以为家族源源不断的培养人才。
如果能再出第二位“大仙”的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仙缘，你小子却想拒绝！
方澄恨不得立刻拍死这个不孝子。
不过幸运的是，方长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最终真的成为了一名大仙。
这段梦境过的非常快，方澄几乎看不清楚。
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方长最终真的成为了一名很厉害的“大仙”，大齐后来几乎成为了他家族的属国。
当祠堂打开的时刻，那长长的排位，以及无数进香的孝子贤孙，让方澄忍不住热泪盈眶。
“爹，你的孙子发达了……你看到了吗……我们家终于可以顿顿吃饱，子子孙孙都不怕没地种了……”
言罢，梦境破碎，方澄猛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