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六十七年,宝瓶州,大齐。
窗外雨声簌簌,方长端坐书房之中,静静看着国史。
“武德五年六月,大宗以兵入青龙门,杀太子成及齐王吉。”
“高祖大惊,乃以太宗为皇太子。”
“八月甲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方长看的很慢,也很仔细,仿佛想要从这历史的寥寥几笔中,看出什么来。
正在此时,一位容貌丑陋的婢女带着食盒走了进来。
“大少爷,吃午饭了。”
此婢女不仅没有敲门,进来之后也直接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行动之间极不客气。
方长没有放下书,他扫了一眼,发现只有一碟土豆炒姜丝,以及一碗米饭。
对此,方长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正看的精彩。你先放在这里,我等会再吃。”
见方长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怒色,婢女反而解释了一句。
“太太说了,咱们虽然是相府,但勤俭持家总是正道。”
“那些个国公太太们,手里金山银山,用的也是旧的垫子。”
“太太并非针对大少爷,之前太太也曾和老爷说过的。希望大少爷体谅。”
方长闻言,立刻放下书,面带微笑,十分赞同的样子。
“二太太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并没有意见。”
见始终没有找到方长的破绽,这位婢女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走掉了。
等到婢女离开之后,方长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敛。
他将国史重新放回了书架上,然后看也不看,将婢女带来的食物全都倒进了一个石臼中。
方长一声呼哨,几只被他养的膘肥体壮的大橘就跳墙而来。它们围在石臼旁,三两下便将那些米饭吃尽。
至于那碟土豆炒姜丝,则是一点也没动。
“其实是姜丝炒姜丝吧。”
“我那位后妈,为了让我发怒,可是没少动这种小心思。”
方长笑着,将那些姜丝放进了一个布袋中,准备寻一个机会,将它们带出去扔掉。
“不过最近二太太的试探越来越多了,差不多也该出几个狠招了吧。”
方长知道,别看刚才只是婢女过来送饭,但里面步步杀机。
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
结果他的弟弟们全都是娇妻美妾,就他一个身边只有一个老帮菜,心里难免有火。
有火就对了。
二太太就是要让方长生气,最好发泄在那位粗俗的丑婢女上。
只要他敢稍稍异动,婢女就敢大喊大叫,把院中所有仆人全都叫过来。
这些仆人,全都是二太太的家生子。别看在方长手下做事,心里念着的其实都是二太太。
婢女、管家,家丁全都是二太太的人,她想编什么理由就编什么理由。
而且根据新闻学原理,任何他说出的不忿之词,这些仆人都敢给他加量不加价。
只是口头训斥一下那个丑妇,他们就敢上升到亵渎母婢,然后一把“不孝”的大锤就直接砸上来了。
刚才的饭菜也是一样。
只要他敢剩一粒,那么就会被传成对二太太心怀不满,意欲谋害。
在所有人都站对面的情况下,新闻学能轻易的绽放出无尽的魅力。
方长心里其实很清楚,对方为什么非要如此,如同疯狗般咬着不放——因为二太太苏氏是续弦。
方长的父亲方澄如今是大齐相国,手腕通天。但在年轻的时候,他却只是一个落魄书生而已。
当时方长的母亲不嫌他家贫,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嫁给了他。
并且辛苦操持家务,甚至卖掉了自己仅有的几件头面,供方澄进京赶考。
方澄确实是有本事的,第一次进京就高高的中了。并且在其后的多年间,一直官运亨通。
可惜方长生母早年操劳过度,身体虚耗,勉强生下了方长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当时方澄还算年轻,而且正值紧要时刻,他为了更进一步,便娶了一位世家之女。
一开始的时候,这位苏氏还算守规矩。她和方长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相安无事。
可随后苏氏又连续生了好几个男女,而随着方澄的逐渐老去,以及方长的渐渐长大,继承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
如果按照齐律来的话,那么宰相方澄的绝大部分政治资源,将由方长继承。
苏氏生的几个儿子,最多只能分到一点家产罢了。
这怎么能行?
苏氏出身世家,深知家产不过外物,真正重要的始终是政治资源。
如此一来,方长就显得格外碍眼了。
偏偏方长又嫡又长,从明面上来说,她还真的不好下手。
所以便有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的就是让方长犯错。
方长忍到如今……总算等到体内的仙兽大日苏醒了过来。
“总算是醒了。”
“你再不醒,我就要直接动手了。”
方长这么想着,将意识探入了体内。
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一颗通体雪白,浑身伤口的小太阳正在他体内艰难的蛄蛹着。
“不会错了,这就是六品仙兽,大日!”
方长是一个穿越者,而且穿越之后不久,他就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他之前玩过的一款大火游戏。
这个世界没有纷繁复杂的魔法,也没有发展到极限的斗气,只有各种各样的御兽。
更幸运的是,连带着他在游戏中的本命御兽都给带过来了。
一到五品为凡,六品以上为仙。
大日的出现,让他直接达到了凡间修士的顶点。
可惜的是,穿越之后的大日受伤甚重,始终没有苏醒,更别说使用任何力量,所以方长一直谨慎忍耐。
直到现在。
“是时候结束这场哑谜了。”
方长这么想着,用意念微微刺激了一下大日,然后开始思考未来。
天下御兽千千万,能力各有不同。但只要被修士祭炼成功,想要使用它们的时候,就必须使用真元。
如果是仙兽,那就必须使用仙灵之气。
不过大日算是一个小小的例外,因为它虽是梦道仙兽,具有的却是运道效果。
如果是完整状态的话,它的招牌神通就是白日梦。
它可以通过梦境的方式,为主人洗运。
但每一个人都不是孤立的存在,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意味着运势的变化。所以当方长思考未来的时候,大日处也会有相应的运势变动。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放弃那些坏的运势显现,去选择那些好的运势显现。
仙人或许能屏蔽这种运势感知,但凡人的话……
“……如果是先和苏氏虚与委蛇一番呢?”
“反正我有了大日,以后肯定会想办法入修行之门。这宰相家业,本就不在我的眼中。”
随着方长念头运转,大日吃力至极的蠕动了几下,显现出了一片场景。
场景过的飞快,但最终的结局却非常清晰。
方长惊讶的跪倒在地,一旁是哭哭啼啼的苏氏,不远处则是满脸怒容的方澄。
“把这个逆子给我拉出去,打死!”
然后方长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很显然,方澄是气极了,竟然直接下了死手。
“凶中带凶,死路一条。”
“苏氏只想杀我,她绝不妥协。”
“些许退让,只为了以后更好的出手。”
心中这么想着,方长念头一转。
“或许可以说动父亲,让他约束苏氏一二?”
大日再次变换身姿,显现出一片死寂的黑暗。
这次场景仍然过的很快。
只见似乎在一个田庄中,方澄端坐高堂,面露些许不忍,但最终眼中的怜悯还是被一片冷漠所取代。
最后,方长又被拖出去打死了。
方长若有所悟。
“是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表态。家里的情况,老爹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哪有嫡长子常年住小厢房的,世家对他帮助甚大,如今早已无法切割。如果强行让我继承,肯定会和世家反目成仇。”
“为了一个已死的女人,不值得。”
“无论如何,苏氏生的,也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只有我死了,大家才能皆大欢喜。因为是苏氏出的手,他还不用担这个骂名。”
“宰相确实好气魄。”
方长按下这个念头,想到了一个偏激的做法。
而这一次,大日显现出来的却是万丈光明。
“没错了……只能这么做了。”
方长这么想着,让疲倦至极的大日先行休息,然后袖了一把小刀,出了门。
再怎么样,方长也是一个成年男子,苏氏不能将他如同深闺女儿一般永远囚在家中。
他要出去的话,苏氏也没理由阻止。
所以立刻有两个小厮跟上。
只是这两个小厮很快就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不太对。
“大少爷,您是打算去皇城接老爷吗?大朝会早已散了啊,老爷正在家里呢。”
方长才懒得理会两位小厮,他一直走到了一位皇城禁军面前。
在对方莫名其妙的注视下,方长用小刀刺了一下对方的甲胄。
“得罪了,兄弟。”
方长低声这么对禁军说着,然后大声高喊起来。
“狗皇帝,你给我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