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历10年，4月24日，德雷斯敦城郊，96号钢铁厂。

　　漆黑的夜空中，机枪曳光弹划出一道道带着橘黄色光晕的弧线。每过几秒，炮弹爆炸发出的强烈白色闪光便会极短地照出前方建筑废墟的扭曲轮廓，以及人类联合军士兵头盔下死灰一般的脸。

　　而这些并非是陆天源通过眼睛看到的，实际上他此刻正坐在位于地下二层临时指挥室的一张椅子上，闭目沉思。

　　在他的脑海中，同时展开了两个视野，一个是类似即时战略游戏的俯视界面，另一个是射击游戏一样的第一人称视角。

　　这是陆天源穿越到这个世界线后得到的第一个外挂，也是他目前在前线能活到第七天的最大依仗。

　　数月前，作为《未来战争》这款军事拟真对抗游戏的国服第一玩家，他在全球锦标赛中接连击败了独联体赛区和泛美赛区的对手，拿下了冠军奖杯和50万美元的奖金。

　　然而还没等他确认银行卡的到账记录，陆天源就被一脚油门按照标准穿越流程送走，连给前女友发个信息炫耀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没有选择，陆天源只好尽可能地在新世界中活下去。

　　这里和原世界线的区别是从两座“遗迹”出现之后开始的。在这两座灰色的方形建筑之中，人类发现了极其庞大的技术资料库，从图纸，产线到样品一应俱全。

　　不幸的是，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存在或多或少的残缺，造成损毁的方式包括高热，切割，裂解，甚至是分子级别的重构。这些技术被推断为另一个发达人类文明留下的手笔，这也是“遗迹”命名的由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世界都受益于从遗迹中发掘复原的技术，人们确信这将开启一个崭新的黄金年代。

　　梦是以一种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的。

　　其中一个“遗迹”醒了过来。

　　之后的事情他所知的十分简略，遗迹很快将最近的国家纳入了控制之下，资源，工厂，军队，民众……而它创造新世界的第一步是先将战火烧遍整个世界。

　　这个新世界被他们称为“通往未来的伊甸”。

　　为了应对“遗迹”的扩张，剩余的国家组成了名为“人类联盟”的阵营，抵抗也在这一刻开始了。

　　从战线图上来看，人联自开战以来几乎没有取得任何一场大型战役的胜利，抵抗虽然顽强，但也只是减缓了对方推进的速度。

　　“女武神计划”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计划的核心来自一项未被完全复原的遗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激活大脑特定区域后，全面提升人体的各项性能，并且在某个方面达到超人类的层次。力量，思维，反应，感知，耐力，甚至是某些无法用已知科学法则解释的能力。

　　听起来很美好，问题是对实验设备的逆向工程完全失败，现在能用的设备只对特定年龄段的极少数女性起作用。

　　由于战场形式的极端严峻，这种看起来不靠谱的计划也被军队高层批了下来，毕竟再这么输上几年，一般女性也得上战场填线了。

　　陆天源在这个世界线的身份是人类联合军总参谋部下属，军事情报总局执行部作战参谋，军衔为少尉。

　　至于为什么军校刚毕业就能进入这种特殊单位，而不是和其他同学一样直接被送去一线部队，这当然不是因为有个好爹，主要是在人类联合军的上亿人里，自己有一项独一无二的才能——与女武神计划的成员实现感官共享。

　　亲和度够高的话，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共享能力。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来这个世界线的是陆天源，而不是某个经验丰富的军官了。因为军队的指挥官只需要向下级传达指令，特殊情况才会越级指挥，只有顶尖的游戏玩家才需要操作战场上的每一个单位。

　　“陆连长！敌人的炮火停了！”指挥室的门被撞开，一名端着突击步枪的士兵踉跄地停在门口，站稳之后向他敬礼。

　　“我知道了，先回到你的位置上。”陆天源把士兵歪掉的头盔扶正，没有去责备他为什么这么慌乱。漫长的5分钟炮火准备一旦停止，敌人新一轮突击部队很快就上来了。

　　“是，长官。”

　　“安娜，找个制高点确认一下，这一轮上来的有多少敌人。”陆天源对着空气说道，他的耳麦并没有打开。

　　“收到，天源。”少女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就像是听到自己说话一样。

　　他们一直是这样直接交流的，在电磁环境恶劣的前线，这种联络方式永远不会受到干扰。

　　他看着安娜的视角从混凝土堆的角落里挪了出来，接着一口气跑到了建筑物的最高处。

　　安娜·米哈伊尔洛夫娜·克拉夫琴科，女武神计划的220号测试者，测试者中极少数和陆天源进行过深度链接，并且高分通过了所有测试和训练的女孩。

　　记忆中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联合训练中心的靶场上，当其他女孩还在熟悉各类枪械结构的时候，她当着陆天源的面，用一把没装瞄准镜的莫辛纳甘一枪击中了200米外的移动靶，这还是在能力没有激活的情况下。

　　或许这个留着淡金色长发的北高加索女孩是个天生的猎人，陆天源心想。后来的感官链接证明了这一点，他第一次知道，当你的感知和动态视力敏锐到一定程度之后，时间就像变慢了一样。

　　那一刻陆天源觉得这个计划的名字也不是很扯了。

　　“天源，我到了，你快切入我的视野。”

　　陆天源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让安娜的视角占据了自己视线的全部。

　　“打3发照明弹。”他打开无线电命令道。

　　“明白！”自动武器班班长刘易斯上士回复道，他负责连队的所有遥控器械。上士滑动手腕上的屏幕，找到其中一个按钮迅速按下，几具早已埋设在防线最前沿的发射器接收到击发指令，“嘭”的一声，一道优美的高抛弧线到达顶端后，照明弹在阵地前方的上空打开了降落伞。

　　陆天源的视野被完全点亮了，仿佛置身于白昼，眼前的一切是无比的清晰，攻顶导弹贯穿后的装甲车残骸静静地燃烧着，被光亮吓到的灰鼠钻回了下水道，视线的最远处，穿着被动变换城市迷彩制服的身影在废墟的空隙间时隐时现。

　　“安娜，保持这个视角半分钟。”陆天源轻声说。

　　说完他把身体完全放松，此刻海量的信息正在冲击他的大脑，每一个疑似敌军单位的目标都被做上标记，反馈在了即时战略视角的实时地图中。

　　右上角的兵牌飞速跳动，接着稳定在了一个个数字区间。

　　突击队员（45-60），无人侦查小车（5），自律型爆破蜘蛛（5-7），鼹鼠式轻型全地形车（3）。

　　给看到的敌人标记完，陆天源把视角收了回来。“只剩下这些，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一排长，把还能动的那辆拳师犬开到西边那个路口，坐标E3，39。”

　　“埃贝尔，把感应雷都打出去，方位275，距离800-1500。”

　　连续下达了两道命令，陆天源翻开记事本，上面写着这两周来消灭掉的敌军兵力兵器，从第五天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装甲了。

　　对着编制表计算了一会，陆天源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面前敌人的最后一波攻势了。

　　“终于要结束了！”他在心中呐喊道，离上面给的防守期限还有3小时，之后他就可以直接回总参谋部报道，不再当这个狗屁一线连长。

　　“连长，他们打烟雾弹了！我们要不要退到第二道防线？”耳机里传来了二排长有些激动的声音，陆天源记得他是个和自己一样年轻的少尉，只不过出身和履历都很一般，所以三天前还只是副排长，直到原来的二排长被一发榴弹直接命中了隐蔽处。

　　“同意，你们动作快点，一分钟后三排和四排的榴弹和迫击炮就会落在你们现在的阵地上。”

　　战斗很快打响，首先开火的是最前沿的机枪哨塔，它们在烟雾的空隙中识别出了冲在最前方的自爆蜘蛛，交织的火力线精准地锁在这东西腹部的弱点区，几声爆炸之后，这些讨厌的机械造物就在陆天源的面板里被抹掉了。

　　但很快，敌人的榴弹也落在这些暴露位置的哨塔上。

　　“三排长，方位330，距离1800-2000，执行反炮兵任务。”陆天源下令道，尽管只是开火的一瞬间，面板上还是闪过了敌人榴弹发射组的大致方位。

　　三排仅存的两门迫击炮对陆天源给的方位来了一轮急速射，直接把对方给打哑火了。

　　不过在这之前，机枪哨塔就已经被榴弹和冲到面前的自爆蜘蛛所全灭。

　　接下来就要看二排的士兵了。

　　陆天源把俯视视角收了回去，不再去看前线的战斗。在那个视角里呆久了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玩家，是这个战场的上帝。

　　这种虚幻的感觉只会害死人。

　　“天源，这一轮是不是他们的老底了，我在队形里看到一个上尉，一个中尉。”安娜说。

　　“你解决掉他们了吗？”

　　“没有，他们动作很快，再加上有烟雾，感觉很难命中，所以就没开枪。”

　　“嗯，保持隐蔽，优先保护自己。”陆天源说道。在心里，他和安娜比钢铁厂阵地和驻守在这里的整个营的价值还要高。虽然这点从未表现出来，毕竟会影响士气。

　　说到士气，现在该出去了。他其实也不想呆在这个过于安全的临时指挥室里，主要是在战略视角给安娜观测到的敌人做标记这一环节实在是太消耗脑力。

　　“长官好。”外面的勤务兵向他敬礼。

　　“跟我走，打完这仗我们就能撤下去了。”陆天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向前走去。

　　“是，连长！”士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当陆天源来到上面的连部时，战场双方的前锋已经进入了近身肉搏战。敌人以损失全部侦查小车，12名突击队员，一辆全地形车为代价，通过了临时布置的雷场，抵达了一座大型厂房的外墙下，里面便是二排的驻守区域。

　　切了一眼俯视战略视角，他知道二排一定守不住厂房了。兵力不足还是其次，主要是敌人靠得太近了，三排和四排的火力支援都会被厂房给挡住。

　　“一排长，你把装甲车开上，带两个班从西南侧包抄过去。”

　　“凯文，你的无人机班从正面支援过去。”

　　“你们记住，能全歼敌人的话最好，如果不行就和二排一起撤到第三道防线。”

　　“是，长官。”

　　把已经一架无人机都不剩的无人机班派出去后，陆天源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连部就只剩下严重缺编的后勤班和通信班了。

　　增援很快抵达了前线，一排长克拉克中尉乘坐的装甲车首先开火，30毫米机炮射出一连串炮弹，把不远处正在用机枪支援突击队攻楼的全地形车打成了碎片。

　　“导弹！”装甲车旁的一名士兵突然喊到，驾驶员猛地挂上倒档，一脚油门向后开去。同时车头的烟雾弹打出一团热烟雾，试图干扰导弹的锁定。

　　“轰——”弹体擦着车体的左前方飞过，击中了后面的废墟，爆炸产生的气浪把一名士兵掀翻在地。

　　“三排，四排，把厂房前面的空地覆盖了，他们在那还埋了钉子。”陆天源命令道。

　　克拉克中尉带着部下从车里跳了下来。“冲啊！战友们，把这群孙子堵在厂房里！”

　　装甲车再次向前开进，中尉带着士兵冲在了最前面，伴随着战士们的吼声，后方支援的炮火落在了刚刚发射出导弹的空地上。

　　“连长，我们把他们的进攻路线截断了！剩下的敌人都在厂房里了。”一阵酣畅淋漓的突击过后，克拉克中尉在无线电里报告道。

　　“收到，你留一个班在外面看着，其他人一起进去围剿这群混蛋。”陆天源说完挂掉了无线电。他看了一眼敌人的兵牌，还剩20名突击队员在厂房里，己方有38人。尽管敌人的炮火也在打击陆天源的部队，但他们是据城而守的一方，所以影响也不是很大。

　　已经结束了。

　　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陆天源开始怀疑起来，毕竟是最后一波攻势，可战略地图上显示的东西不可能出错，敌人在战场上的力量就只有这18名突击队员。

　　看来是想多了，陆天源放松下来，他已经开始想开哪一年的香槟了，反正都可以找军情总局报销，这么看选择困难症都要犯了。

　　“连长，通信好像突然断掉了。”通讯班班长报告。

　　陆天源试了一下，他确实联系不上连里的各个排长了。

　　“区域EMP（电磁脉冲）干扰？还是设备出了问题？赶紧检测一下。”陆天源说着赶紧切出了面板，场上敌人活着的突击队员只剩下了8人，安娜也没有发现新的敌人出现。

　　到底什么情况？陆天源看着厂房里的敌人越来越少，心中的不安却在不断增加。

　　“连长，不是设备的问题。”

　　那就是干扰了，以营连级别进攻所能叫到的电子战支援，最多5分钟，通讯就恢复了。

　　所以这干扰是为了什么？

　　在战略视角里看着厂房里逐步缩小的包围圈，还有圈中间的最后三名突击队员，陆天源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安娜，你有听到什么吗？”顾不上在场的还有其他人，陆天源直接对着空气喊道。

　　“没有啊——等等，我试试。”楼顶的安娜闭上了眼睛，作为感知型的女武神，她封闭了自己的视觉，钝化了其他感觉，从而把听觉强化到了极致。

　　“别管地面，主要是天上。”陆天源说。

　　安娜调整了一下注意力，渐渐地，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风声，而且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通过共享感知，陆天源也听到了，他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他妈的，是空袭！是冲着厂房去的！这群疯子，而且是俯冲投重磅航弹！！防空部队都在吃史吗？！！”陆天源感觉自己要疯掉了，他刚刚把手上所有的机动兵力都送过去围攻敌人，那几个突击队员死前一定报了自己的坐标。

　　“连长，集团军的最后一个防空旅在36小时前撤离了，现在能覆盖到这里的只有营部的单兵防空弹。”通讯班班长汇报道。

　　“闭嘴！现在说还有个屁用！”陆天源瞪了他一眼，眼神锋利得快要能杀人，通讯班班长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缓了半秒钟，然后下令道：“弗雷德，出去对着空中，连打两发红色信号弹。”

　　这是他刚接管连队指挥时和手下军官约定的信号，如果厂房里一排和二排的军官看到了信号，他们就会立刻撤退到下一道防线。

　　不过这样连指挥部的位置也就暴露了，要是正在俯冲的那架战斗机临时决定更改目标，那自己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死了吧，陆天源心想。自己的失误把战友送入了险境，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轰——轰——”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既然自己还活着，他知道炸弹最后还是落在厂房了。

　　陆天源瘫坐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活着从厂房撤了出来，也不想打开面板去确认一下，他现在只想等到撤退命令下来，然后一切都结束。

　　“天源，你没事吧？”安娜急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战线对面飞过来了。”

　　少女的声音让陆天源清醒了不少。他切到了安娜的第一视角，认出了飞过战线，已经贴近建筑群的东西。

　　“喷气式动力外骨骼……准备迎敌！”陆天源对身边所有人下令道。

　　这东西听起来很牛逼，但实际上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搭载的单兵在空中跃进大约5公里，而且飞行途中就是纯靶子。

　　但是现在连队的建制，阵型和通讯全烂掉了，三排和四排估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就已经冲着自己的指挥部飞了过来。

　　“天源，他们还有10秒钟到你那！一共20人，我只打下来一个，实在是……太快了！”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别急，安娜，冷静瞄准。”陆天源反而清醒了不少。原来从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斩首行动。抛出诱饵，引他上钩，切断通讯，逼迫暴露位置，最后一击致命，有这个水平和资源的指挥官怎么会7天打不下自己一个加强连级单位驻守的阵地？

　　“他们到了！”安娜喊道，“在我视线死角，天源，等我更换狙击阵位！”

　　陆天源想都没想抄起步枪就往窗外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一具外骨骼的腿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只可惜上面的突击队员已经解开束缚，躲进了附近的建筑里。

　　下一秒，一大梭子机枪弹就朝陆天源所在的窗口打了过来，子弹打在建筑内墙上，溅起一大片尘土。

　　他妈的，还好这堆破烂外骨骼的负重低的可怜，不然刚刚要是12.7毫米机枪打过来一梭子穿甲燃烧弹，自己现在就成筛子了。

　　“扔手雷！”陆天源朝周围吼道。连部现在只剩下通信兵和后勤兵，这帮人不指挥就不知道干啥，反应还慢半拍。

　　几枚防御型手雷被扔出了窗外，这些塞满破片的小玩意在巷战防御的时候很好使，隔着墙丢出去就是了，反正伤不到自己人。

　　但落地的突击队比陆天源周围手下经验老道得多，他们交替掩护着前进，确保每一个窗口都被火力封锁的同时，往里面不停灌雷，每有人探出身体还击就立刻被打倒。随着建筑一侧的墙壁被整面爆破掉，连部瞬间就被攻陷了。

　　陆天源把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打光时，他身边已经不剩下站着的活人。敌人的火力有意地避开了连部里唯一一名军官，很明显是要抓活的。

　　“你们的指挥官是谁？我是说，这次的。”硝烟散去，陆天源对持枪瞄准他的人发问。

　　“拥有这种指挥能力的人居然只是一名少尉，联合军给的待遇看起来不太行啊。”从阴影中走出一名军官，他用右侧的义眼扫描了一遍陆天源。“数据库里没有记录，把你的证件给我。”

　　陆天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假证件递了过去。

　　“第24集团军教导队的，难怪。”那人看了一眼，“不过这样你就没有足够的价值了，给你一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死。”说完他掏出手枪对准了陆天源的眉心。

　　“死前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陆天源笑了笑，他可不想脑袋后面接根管子，“我原来对垒的指挥官呢？”

　　“营长送上军事法庭，现在应该已经毙了。连长在工厂里被航弹炸成灰了吧，他的死还算有点价值，我们的后续部队很快就上来了。”军官把手搭在扳机上，“联合军很少有你这样的指挥官，我会让他们给你留个全尸。”

　　不用把我身上的腰子什么都噶了么，陆天源轻声叹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刚刚问的是你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