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找到你了
充满欢愉、戏谑的提示音在夏尔的脑海中一晃而过,漆黑的座钟里陷入一片寂静,只剩怀表上那根鲜红的倒计时指针在滴答作响。
“捉迷藏”开始了。
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开始了……
夏尔喉结滑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事先准备的自制小型道具,外形酷似医生所使用的听诊器。
随后戴上耳塞,将用于收集声音的圆盘装置紧贴底座,开始全神贯注地听取楼下传来的响动。
起初是一片宁寂。
[01:00]
[00:59]
……
[00:50]
前10秒,“听诊器”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反而是自己急促有力的心跳声通过骨传导不断地刺激着耳膜。
但当指针划过第11秒,一阵极其细弱的摩擦声传来——细细簌簌的,像是粗糙的刀刃划过砺石。
惊变后的雪莉,苏醒了。
夏尔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姐姐苏醒的时间比他的预期提前了太多……
地下室里——
雪莉以诡异的弧度猛地挺起身子,双目空洞虚无,血泪从眼角渗出。
体表逐渐像是沸水一般涌出细密的血泡,血肉如粘稠的流体扭曲、蠕动。
她挣扎着站立,拖曳着浑身的锁链走动起来,一步、两步……留下一串凌乱的血脚印。
身形变异之后,铁链无法束缚她的四肢。随着一声沉闷的重响,一圈圈铁链自然滑下,连带着褪去被血液浸透的浴袍。
白皙的皮肤消融,大片的肌肉在体表裸露。
此刻的“血腥修女”,已经彻底化作了一个猩红的血人……
‘夏尔……’
‘夏尔……你在哪里……’
失去唇瓣的椭圆形口器里,发出了没人能够听懂的声响。
夏尔——这是已经毫无理智的她,本能地想要寻找到事物……
前面是……一扇门,夏尔会在门后面吗?
砰——
她撞了上去,破碎的骨片与血肉一同飞溅。
可夏尔是谁?她为何又要找到他?
她不知道。
砰——
找到他之后,又要干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
砰——
要抱抱他吗?要摸摸他吗?
还是……
撕碎他、洞穿他、折叠他、剥开他、吃掉他……
砰——
剧烈刺耳的金属形变声在整座屋子里回响。
已经严重扭曲、被红白相间的浆液涂抹一大片的铁门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捉迷藏”游戏中,那道最为有效的物理屏障已经荡然无存……
阁楼的座钟里——
蜷缩着的夏尔听到巨响,心脏不由得一颤。
[00:36]
倒计时才挪过不到一半……雪莉已经离开了地下室。
不一会儿,叮铃铃~叮铃铃~
空灵宛转的铃铛声传入“听诊器”中。
这说明,雪莉开始上楼了……
夏尔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过道间系上了拌绳,只要经过楼梯,就会触发与之串连一起的铃铛。
他当然没有试图用这些拌绳阻拦雪莉的前进,而是打算用声音作为标识,大致掌握她的位置。
在任何“捉迷藏”的游戏里,信息优势才是最大的优势。
随后,不同音色的铃铛不间断地交织作响起来。
这喻示着雪莉丝毫没有在楼梯间徘徊,她似乎早有目的一样,穿过一条条绊绳,笔直地来到了二楼。
[00:27]
冷汗逐渐从夏尔的额头上溢出,心跳的速度随之加剧。
就在夏尔快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以为雪莉就要沿着这种趋势上到阁楼的时候,另一阵响声传来。
沙、沙、沙,是一块块悬在半空的多米诺骨牌在相互撞击。
这并不是他放在通往阁楼楼梯的声音标识物。
而多米诺骨牌所对应的标识位置,是他的卧室。
而这一次,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雪莉在他的卧室里久久驻足。
她徘徊着,骨牌的碰撞声不间断地传来,像是清风吹过一串风铃,轻快而悠扬的韵律宛如谱写着一首隽永的诗歌……
[00:20]
[00:19]
……
[00:10]
最后十秒,骨牌的声音仍未停止!
虽然不解为何姐姐要长久地停留在他的卧室,但恐惧与不安已经逐渐化作振奋,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就快要在夏尔心中蔓延开来。
哪怕是惊变后的雪莉,也无法用这剩余数秒从卧室赶到阁楼。
这场“捉迷藏”,似乎就要到此为止了……
然而……就在夏尔满心以为一切就该这样走向圆满的结束时,一道清脆、突兀的敲击声传入耳朵。
声音的来源并非是“听诊器”所监听的楼底,而是,近在自己眼前的座钟外侧。
夏尔神情一滞,下意识地摘掉耳塞,四周仍然是无比的寂静。
是幻听吗?还是座钟老化后,木材的自然形变?
就在他竭力地思索该如何去解释那道突兀的敲击声时……
“我找到你了……”
座钟外,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刹那间,夏尔如坠冰窟。
无比熟悉的声音,血淋淋地撕碎了他的所有幻想,将现实拖曳到他最不敢想象的可能性面前。
怎么回事?
姐姐是怎么上来的?
为什么通往阁楼的声音指示物没有触发?
而现在仍留在自己卧室里的人又是谁?
头脑变得一片空白,一连串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怔怔地推开了座钟内壁,像是想去触摸那个他本不该知晓的答案一样,如一只飞蛾不由自主地扑向了焚炎……
眼前的景象让夏尔的瞳孔骤缩。
骨牌的沙沙声仍在不断传来,夏尔确定了,留在楼下卧室里的人,是自己的姐姐。
而眼前的事物,也是自己的姐姐。
他没有两个姐姐,他的姐姐只有雪莉。
只是……现在的雪莉,同时存在于卧室与阁楼之间。
于月光苍白的照拂之下,夏尔看到,一簇又一簇殷红的血肉混合物宛如淤泥,从木地板的缝隙里不止涌出——那片区域对应他卧室的正上方。
逐渐汇聚起来的血肉缓缓凝聚出一个似是而非的人形事物,肢干的比例严重失调,粘稠的肉泥仍在不断翻涌。
那些为夏尔所熟悉的五官特征扭曲而混乱地散布在没有皮肤的脸上,“雪莉”如一个捏坏了的猩红色泥娃娃般站在他面前。
难怪走廊的声音指示物没有触发……
一团血肉!
雪莉化作了一团彻底的血肉!
她从卧室天花板上的缝隙里渗透到了阁楼!
因为将近一半的血肉还留在楼下,如今的“雪莉”身形缩小了不少,乍看之下居然像是一个年幼的少女站在前方。
这诡异而荒谬的一幕,竟让夏尔不由自主地将其与儿时的记忆里、姐姐那道温柔可靠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儿时的姐姐在捉迷藏的游戏里,轻松地找到了躲在了座钟里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是个输不起的小屁孩,因为这一场无足轻重的胜负哭哭啼啼了好久……
于是,从那以后,雪莉再也没找到过他。
这不是因为夏尔藏得多好,而是因为有意避让的姐姐再也没有敲响那只座钟,说出那句——
“我找到你了……弟弟。”
时隔十余年之后,在相同的位置,相似的情景,眼前的“雪莉”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十余年前,自己听到这句话后,扎进姐姐的怀里哭了好久,一边打滚一边说着“你下次不要再找到我了”之类的无赖话,无奈的雪莉只能“好啦好啦”地答应着……
而如今……
“你还是找到我了啊……姐姐。”
在那根血肉凝聚的尖刺极为迅速地刺进夏尔的胸膛之前,他如是说道。
“血肉突刺”。
时间——[00:03]
当的一声闷响,夏尔只觉自己的整副肋骨都快要断裂,鲜血涌向喉间。
但他的身体并没有被洞穿,衬衣里,穿戴在胸前的铁板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这也是他事先准备的一部分。
如夏尔所预料的一样,“雪莉”会采用“血肉突刺”作为攻击——在《逆位之日》里,这是福血教会的污染者们最常见的先发攻击手段。
刚才他在看到“雪莉”的一瞬就变得清醒了起来,刹那的思考后,他克制了求生的本能,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从阁楼跳下。
因为,他的身形与儿时的自己相比,早已变得更为庞大。
以前,姐姐打开座钟就能看到夏尔的整副身子。到了现在,“雪莉”从外面最多看到夏尔的白色显眼的衬衣,其余的部位都笼罩在不可见的阴影之中。
这时候,失去理性判断能力的“雪莉”极大概率会攻击他事先做好防护的胸膛。
而如果贸然跳出去的话,知道“血肉突刺”的攻势有多么快速的夏尔确信,在自己滞在半空的一瞬,“雪莉”就能洞穿他暴露在月光下的咽喉……
强烈的冲击力传来,“雪莉”那根由血肉凝成的尖刺回弹了过去,而夏尔的身体也随之向后,撞破了脆弱的墙纸,穿过早已挖开的墙壁,直直飞到了屋外。
[00:02]……
看来,我活下来了啊,姐姐。
夏尔沐浴在一片银白的月华之中,嘴角微微勾勒。
好,不要慌,不要大意,调整角度,争取下肢着落,再不济也要用前肢抵挡下落的冲击力。
等等……不对劲!
一阵异样的牵扯感从脚部传来。
那根血肉的尖刺在回弹之后迅速软化,化作藤蔓迅速向前延伸,缠住了夏尔的脚踝。
虽然由于表面的黏滑,血肉藤蔓无法真正拽住他,与他的脚踝很快分离。
但经由这么一拉扯,带来身体的旋转,让他如羽毛球一般,以头部朝下的方向直直坠下……
从阁楼自然落到地面的时间只有不足半秒
事发突然,再加上胸前的护心铁板带来的重心改变,夏尔根本无法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于半空完成身体朝向的转动。
即使他提前为楼下的土地松了土,能缓冲一定的冲击力,但头部朝下从三楼坠落——结果注定是必死无异。
这一过程太短了,夏尔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之后,甚至还来不及收敛笑容。
他含着凝滞的微笑,奔赴自己的葬礼……
[00:01]
视野的余光里,一团扭曲的身影从二楼的卧室窗口飞快扑出。
那是——另外半个“雪莉”!
砰……
刹那后,脖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转瞬扭曲的结果并没有到来。
再度睁眼,皎洁的月光散漫洒在头顶,自己正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躺在“雪莉”的怀里。
一头柔顺的灰发披散,白皙的肤表完好无暇,她已不再是那副血肉狰狞的状态。
这道娇小的身形已经彻底演化成儿时的记忆里,姐姐温柔好看的模样。
夏尔记得,那时的姐姐说:
“好啦好啦,姐姐不会再找到你啦……但是阁楼很危险,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欸,别哭了,别哭了,哪怕你掉下去了,姐姐也会来接住你的,好不好?”
[00:00]
——
当鲜红的指针走过最后一格,节奏欢快、声调诡异的音乐再度响起。
[倒计时结束!倒计时结束!]
[爱哭的夏尔被找到啦!爱哭的夏尔被找到啦!]
[咦——真可惜,活下来了啊……]
[那么,这次的“惊变奖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