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了今日的围猎，海因里希步履匆匆走进古堡的房门。

　　身上的皮质猎装来不及更换，事情实在有些超出他的意料。

　　“伯爵大人，夫人请来的客人正在会客厅等您。”

　　一想到那群北边来的蛮子正在亵渎他会客厅里摆放的油画，海因里希的拳头就又攥紧了几分。

　　那可是弗拉德大师为父亲绘制的巨幅肖像，会客室内还有些来自遥远东方的白色瓷器与珍贵古籍。

　　这些不洗澡的蛮子怎么能去会客厅等待海因里希伯爵的接见？

　　他们就应该出现在马厩里，跟那些母马睡在同一张干草堆上！

　　也不知道母亲大人为何对这些蛮族起了兴致。

　　快步走过阴暗狭长的旋转楼梯，海因里希这才来到了位于城堡顶层的会客室。

　　只有在这里，才能俯瞰到天镜城举世闻名的银镜湖。

　　椭圆型的湛蓝湖泊倒映出天空的倒影，与城市边缘的嫩绿草场相映衬，看着很是讨喜。

　　打开大门，海因里希并未发现他意料之中的头发肮脏、浑身散发恶臭的粗鲁蛮族。

　　只有一个身穿浅色亚麻衬衫的黑发男人坐在小牛皮的沙发上，阴鸷的眼神不住扫视着墙壁两侧的宏伟肖像。

　　“大人，您好。”

　　来人用的，是夸特语。

　　海因里希的怒气忽然无处发泄。

　　身为贵族，他的确仇视那些野蛮的平民。

　　但是对同样懂得欣赏艺术的贵族同胞，他向来慷慨。

　　“您好，我的朋友。很抱歉我来迟了。”

　　“来者是这间城堡的卑微主人，天镜伯爵、阿奎坦的雄鹰、兰度王庭卫士、东境公国的继承人海因里希·阿奎坦。”

　　“不知我的这间寒酸会客室可否有让您满意？”

　　海因里希伯爵花哨地向男人行了一个礼。

　　这匈人男人看着很是年轻，想来与他差不多大。

　　以海因里希的身份来说，其实无需行这般繁琐的贵宾礼。

　　面前的人只是个匈人部落的蛮子，他还承受不起一个纯血阿奎坦的高贵敬意。

　　然而海因里希乃是贵族礼节复兴的倡导者。

　　在当下，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社交礼仪逐渐简化，甚至有些偏远地区的小贵族们开始倡议在宴会上使用低俗的兰恩语。

　　血管里流淌着神圣血脉的海因里希完全无法容忍这样的蝼蚁存在。

　　如果连一个蛮子都知道面对贵族要使用高贵的夸特语，那些整天叫嚷着使用兰恩语的乡下男爵还是更适合挑着麦子去喂马。

　　黑发男子眼眸一沉，俯身抱胸，屈膝半跪，左右触摸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受封礼。

　　“大人身份尊贵，无需向我表达敬意。我等蛮族能面见贵族尊容已经是大人格外开恩，若不得大人鄙弃已是万幸。”

　　蛮族。

　　身为蛮族不是他的耻辱。

　　海因里希一直坚持，贵族的血脉不应成为评判身份的唯一标准。

　　像眼前这个男人，尽管他身处荒僻之地，却依然向往旧大陆的昔日礼节。

　　他的身份显然应该比那些满嘴流油的乡下男爵尊贵的多。

　　海因里希的心里很是愉悦，白日狩猎场上积攒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摘下自己的手套，躬身扶起地上的男人。

　　男人来之前特地洗过了澡，身上飘散着淡淡的金桔香气，这正是旧大陆最近正在流行的味道。

　　身为皇家香料学会的会员，这正是海因里希最为推崇的秋日小样。

　　“请起身吧，匈人血统不应成为你我之间的隔阂。”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像您这样高贵的举止，一定会在旧大陆受到真正贵族的欢迎。”

　　这个匈人低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海因里希回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侍从，那些战栗不安的仆役们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的存在证明了身份与智力之间存在着高度的正相关性。

　　不过经过一些稍显严苛的训练之后，这些仆役也能达到可堪一用的水准。

　　“母亲大人已经告诉了我您的来意，但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急着前来见我。”

　　“您的同伴会被安排在城中的旅店居住，我也会尽快安排您需要的参观计划。”

　　“不，大人，我来不是为了恳请您的施舍。我是为了......”

　　“伯......伯爵大人，有......有您的来信。”

　　一个衣着艳丽的男人颤抖着走进了这间会客室。

　　海因里希的眼眉不悦地一挑，他的信使竟然让弄臣前来送信？

　　这些渣滓的皮绝对又痒了。

　　他戴上手套，用食指与中指优雅地夹起弄臣托盘中的信件。

　　信件上有些油渍，这已经足以证明它的来处。

　　黎明结社。

　　海因里希这才想起来，他的上一个信使送完黎明结社的信件之后出现了极为不祥的黄疸与发烧。

　　海格大师说，那封信件的信封上就附带了他最新的成果。

　　也难怪这些平民对这信件避之不及。

　　贱民始终是贱民。

　　没有向命运征讨的勇气，他们该怎么在贵族的庇护之外生存？

　　海因里希打开了信件，只扫了两眼就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贵客，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道歉。有件急事需要我立刻处理，关于您的要求，请向我的文官转达，我一定会帮您完成。”

　　艾拉克眨眨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认得那信封上的味道。

　　来到这片大陆五年，他对这片旧大陆的了解程度早已远超常人。

　　他来，是为了找寻预言中的【上帝之鞭】。

　　在那个彼此连通的梦境里，他曾经看见过这间会客厅。

　　只是那时，眼前的海因里希伯爵还是个孩子。

　　海因里希·阿奎坦。

　　“我的首席骑士会教您必要的决斗礼。一个月后在天镜城，会有一场盛大的比武，我希望您也能参加。”

　　刚刚要走出大门的海因里希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我很看好您的胜利，亲爱的客人。”

　　决斗礼？

　　他的斧刃上的确还没溅过那些贵族的血。

　　艾拉克眯起眼睛，释怀地笑了。

　　匈人的猎血者，在五百年后终于要再度在旧大陆登场了。

　　大祭司，你的苦心不会白费，如果我们二人中只有一个人能继承先祖的荣耀。

　　那个人一定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