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济大学的北门和南门颇为高大气派，领导们选择从这两处出入，但学生们却不喜。

　　学生们更喜欢窄小的东门。

　　之所以喜欢东门，是因为东门外就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商业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各异的女学生，其中不乏汉服、哥特裙、JK裙之类夺人眼球的衣着。

　　但是今夜，骤雨打断了学生们的玩兴。

　　女学生们惊叫着躲入店铺的廊檐下，莺莺燕燕们挤在一起，形成了两列纵队，中间的街道顿时空无一人。

　　就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辆单车冒冒失失的撞开雨幕。

　　这辆单车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并非因为骑车的人有多么帅气，而是因为单车的后排坐着一只巨大的白色玩偶。

　　一辆单车，背着一只“雪王”玩偶，在骤雨中歪歪扭扭的前行，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奇异的景象。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更加奇异的景象。

　　只见那辆单车在一家颇负盛名的、专门面向大学生情侣的、装修古色古香的、名为《枫林晚》的主题酒店门前停下。

　　一人一偶下了车，走入其中。

　　众人这才恍然。

　　哦，原来，他们是去开房的。

　　——

　　“哗啦啦”……

　　对于一名教师，一名真正的、拥有崇高师德的教师而言，无论是怎样艰苦的教学环境都不应该抱怨。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

　　霄云雪现在就有很多迷惑。

　　巧的是，此刻磨砂玻璃的另一边就坐着一位似乎很博学的老师。

　　更正，很博学的猴子。

　　于是，霄云雪不耻下问，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谓的‘诡异’到底是什么？”

　　李炎的声音从磨砂玻璃的另一边传来：

　　“想要解释诡异是什么，首先要解释什么是‘孽海’。阿雪你看过很多书，知道‘阿赖耶识’吗？”

　　“哗啦啦”……

　　虽然意识到李炎对自己的称呼似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但是霄云雪并没有尝试纠正。

　　如果纠结这些小事，反而会落入那只猴子设下的语言陷阱。

　　她只是略一思考答道：

　　“是佛教中的概念吗？应该和荣格的‘集体潜意识’有相似之处吧？”

　　“真不愧是冰雪聪明的阿雪！”

　　磨砂玻璃外传来李炎不知道是出自真心还是带着揶揄的话语：

　　“总之呢，我想告诉你，那个‘阿赖耶识’或者说‘集体潜意识’是真实存在的，古往今来所有人类的精神潜意识全都汇聚一处，形成了一片近乎无穷的精神海，而这个精神海，就被称之为‘孽海’。”

　　“孽海？”

　　这个词语并非是中性词，而是个贬义词。

　　人类的精神海，并非是中性的，而是贬义的。

　　霄云雪略微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既然是潜意识，即是不能外显的意识，是需要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意识。

　　毫无疑问，其中大概都是以各种阴暗肮脏的思想为主吧？

　　人类需要用道德和文明装点外表，但是潜意识的深处，亘古至今也都遵循着赤裸裸的动物本能。

　　这些欲念不被社会所容，只能被关押在潜意识的牢笼中。

　　于是，人类的潜意识海洋，即是各种欲念和负面情绪的海洋，即是“孽海”。

　　李炎继续说道：

　　“孽海并非是虚幻的，而是客观存在的，可观察，可接触，可交互，甚至就像是真正的海洋一样，可以孕育生命。”

　　人类的潜意识大海，孽海中……孕育出了生命？

　　那是怎样的生命？

　　这完全超越了霄云雪的想象，但是她依然可以立即顺着这个设定做出猜测。

　　难道说，所谓‘诡异’就是人类的精神海中孕育出的生命？

　　人类的精神海中诞生了诡异，诡异却又反过来危害人类的安全，这可真是种讽刺。

　　“所谓诡异，就是这样一种从孽海中孕育出的生物，根植于人类的精神，从无数神话传说、怪谈志异中汲取素材，然后编织成具象的存在。”

　　“与现实中的生物相同，诡异也会遵循其诞生之初就决定的‘本能’而行动，但是诡异并没有智慧，反而像是某种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器。”

　　“并非先诞生了诡异，才产生那些神话传说、怪谈志异，而是先有了那些神话传说、怪谈志异，诡异才被塑造成了那副模样。”

　　“寄宿在阿雪你身上的诡异真名为【罗天嫘祖】，光从名字你应该就能猜到其源自哪些神话传说吧？”

　　“哗啦啦”……

　　霄云雪沉默了数秒，语带讽刺说道：“能被那一位寄生，我应该感觉到荣幸吗？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身上拥有某种能够吸引诡异的特质。”

　　“非要比喻的话，人类就像是一群在海面附近游泳的小鱼，而诡异就是潜藏在海水中的鲨鱼。每个人的精神都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一些特殊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吸引诡异的注意。”

　　“诡异被这种气味吸引，就会开始上浮，找到散发出特殊气味的人，寄生在其体内，最后破壳而出，从孽海降临到人间，从虚幻降临到现实。”

　　既然用到了“破壳而出”这种词，无需李炎进一步解释，霄云雪也能想象那破碎的蛋壳是怎样的下场。

　　自己已经变成了诡异的容器，等到未来某个时刻，自己这副躯壳会被撕裂，从中诞生一只可怕的怪物。

　　就像是电影里被异形寄生的人一样。

　　“孽海是分层的，就像是真实的大海一样，可以大略分作浅表层、微光层、无光层、深渊层这四个层级，越是诞生于孽海深处的诡异，其力量就越是强大。”

　　“绝大部分情况下，只有诞生于浅表层、微光层的诡异会被人类的精神吸引，上浮，进而寄生于人类体内，但是偶尔也会有一些特殊的情况……”

　　“看来，我就属于那种特殊情况吧？”霄云雪问道：“寄生在我体内的诡异是什么级别的，无光层？还是深渊层？”

　　李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虽说孽海被分成了四个层级，然而实际上深渊层的深度比其他三个层级加在一起还要深。

　　而在深渊层的最底层，在“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处，在“非想非非想”处，在奈落之底中，诞生出了最强大的诡异。

　　不，与其说是诡异，应该说是神明。

　　诡异的神明，是谓“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