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不用传送阵,你竟然拉着我和暗星挤人类的交通工具?”心底的那个声音这样说。
伶渊晨岚看了一眼暗星,在拥挤的晚高峰地铁上,冷气擦着头顶而过,他与暗星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短袖衬衫与黑裤子,衬衫口袋上别着校徽,他抬手扶了一下金属框架的眼镜,他们二人就像一对双胞胎,隐藏了气息后,如同任何放学回家的兄弟一样。暗星回应他的目光,嘴角含笑。
“人类的才是最安全的。别忘了你还在人类的身体里,艾弗。”伶渊晨岚与心底的那个声音沟通。
车窗外,漆黑的地下,发亮的广告牌一闪而过。
“说起这个身体,在你没觉醒之前,我无意间,看到了你前两世的记忆……”闻言,伶渊晨岚那幽蓝的眼睛闪过冷光,问道:“你都看到什么了,艾弗?”
“唉,雾,你记忆里就没有父亲,母亲是那么好的人,可是那么早就死了。”
伶渊晨岚只是低着头,试图去看人海中并不可能看到的地面。
“艾弗,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会是一个好父亲。”决斗的那日,艾弗的孩子还未出生。
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安慰他道:“战争嘛,不必如此内疚。即使你是一个将有孩子的父亲,我也不会手软的。我们都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活到战争结束的那天。到那时,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好朋友了。你就带我去看我女儿吧,那样的话,你们两个见面就不用兵戈相向了。
不过,看了你的回忆后,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暗星不会就是你父亲吧?你们长得像,你会雾系魔法他也会,你会剑术他也会。你不在的两千年一直是他在守着伶渊家,还为你守墓。我想不到是什么能让他死心塌地追随你,如果这是一个打从你记事起就安排的阴谋未免太悲催了,如果暗星是你父亲,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伶渊晨岚身子一僵,暗星似是察觉到了这件有趣的事情,笑意更浓了。伶渊晨岚很想打艾弗一拳,如果打得到的话。还好,艾弗只看到了那些记忆。
“我的魔法,我的剑术,大部分都是暗星所教。暗星不止会雾系魔法。至于外表,我想暗星应该是能随着他的心情变化的。艾弗,如果你瞎猜太多,我们就不是好朋友了,我也不会带你去见你女儿了。”
到站。暗星在后,跟随伶渊晨岚下了车。站台附近有四五学生,他们围成一个圈子,有个学生被围在中间,看似是在交谈,路过他们的时候,伶渊晨岚停住脚步,在他将要摘下眼镜之时,一股强大的威压忽然而至,压得喘不过气来,站台上的种种成了别的画面,他仿佛是荧幕之外的观众,看着那几个学生逃开,只有被霸凌的那个站在原地呆呆地回不过神来,暗星俯身对来人恭敬道:“少爷。”
高大的青年,水晶光泽的眼镜,无论四季都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夹着黑色的《忘魂之书》,每次这位不速之客来临时,都要搅动伶渊晨岚周围原本平静的空气。
“今晚有暗星跟着,我很放心。安心吃你的团圆饭,无论发生什么,都跟暗星好好在那户人家待着。”青年用苍白的手搭上伶渊晨岚的肩,无名指上的戒指泛着光。
伶渊晨岚又是一脸冷漠。与这位打交道时,惯常的微笑总会使对方误会。对方是在普通人类不可视的状态下现身,他现在就像朝着站台上一团空气说话一样,不过晚高峰时段匆忙的人们不会注意太多。“诺克雷尔,所以,刚从前线回来,你又急着去干什么?我这边有暗星,憬泽那边……”
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抬起,轻巧地一弹帮他稳了稳眼镜,青年夹着书打从人群中走过,挥一挥手中的黑皮书,隔着人海,伶渊晨岚能听到。
“情敌三号做生意可以,收拾一个闫紫太浪费了。今晚我要去解除封印。后续有你忙的了,好好休息,晨岚。”
他消失在人海之中。只是打算确认伶渊晨岚的情况,二人并未交流太多。
气氛恢复正常。那个娇小的少年,与伶渊晨岚穿着同样的制服,应当是初中部的学生,有点害羞却仍鼓起勇气说:“谢谢学长!”他似乎是以为伶渊晨岚吓跑了那些欺负他的人。
“下次,可别再被欺负了。哥哥,我们回家吧,爸爸妈妈等着我们吃完饭呢。”暗星这双胞胎装得不亦乐乎,由于身高比伶渊晨岚低几公分,顺理成章地装作弟弟,笑着与伶渊晨岚出了地铁口,晚风里的余热渐褪,公寓楼下夜来香的香气,也远远地传过来。
站台上,衔着棒棒糖的男童淡然地看着恢复心神收好钱包的初中生,他望着伶渊晨岚和暗星出去的那个出口,许久不动。
敲开公寓门,伶渊晨岚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正中悬挂的全家福。那是夏月、汲和言的,现世的生父生母与他。他不来自这里,伶渊言却永远是夏月和汲的孩子。饭菜的准备暗星已经参与了一下午,接到他后,暗星又到厨房忙活去了。夏月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脸上还是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热情地倒上水,打开电视之后,夏月系着围裙,像个寻常家长一般问自己的孩子:“小言,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妈妈。”
“那……就是族中事务在忙了。族长大人,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爸爸正在下班路上,一会儿就到。今天下午可是辛苦暗星了,他在厨房帮了大忙。”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办法改变。与夏月和汲扮演父母与孩子的游戏。不知是心中贪恋家的温暖,还是享受短暂的安逸生活。娘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他早已忘记。他只记得暗星做的饭菜的味道了。记忆中从不老去的容颜,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的容颜。他遇到过很多人,再无一人与记忆中的娘相似。悉心照顾他的暗星,与他度过一段又一段艰苦岁月的憬泽,他们都和娘很像,那时他短暂童年无法梦回的旧梦。打断他思念的,仍是心底的声音。
“多少次了我还是那么吃惊,你和死神,是可以互称名字的那种关系。”
“我欠他很多,按照等价交换,我不超越他,是无法还得起了。”
“这个我知道!我看过你的记忆!当年如果不是他藏着你,就没有后面暗星什么事了,幼小的你会被凶手一块捅了的。啊,对不起,又提你的伤心往事了……”
我没事。伶渊晨岚默念。过去的事,他已承受住,已活下来。现在他要做的,真的是好好和汲、夏月吃一顿饭。人界议长的事,也是要面对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门铃响了,依诺克雷尔的话,他这段日子要好好休息。好好住在汲和夏月这里,他像一个等到父亲下班回家的孩子,已经猜到门外是谁了。
后悔吗?
后悔没在逃亡的岔路口拉上妹妹一起,还是后悔没在逃亡的岔路口把妹妹推下山崖以断绝后患?可怖的想法一旦涌上心头,就收不住了。现在做什么都有点晚了。离凝夏仰望天空,再过几个小时天空将被深蓝的墨色笼罩,白日的余光未尽时,这些灰黑的影子,拉着长短不一的身形,把她往水里按。
“筱蝶,一旦你把泣玉交出去了,你我的末日就来了。”
离凝夏没有再多看筱蝶一眼,她提着系着泣玉的穗子,快步向山脚走去。
一旦闫紫得到泣玉,她不会让她们活着。无论筱蝶具有怎样的利用价值,在她把泣玉交给闫紫之后,除了死,什么都不会有。离凝夏坚持着不被影子按到湖底去。湖底……作为水系的魔法师,她想到办法了。
“都出去吧。”季安在客厅明亮的落地窗边,对众人这样说。
庄憬泽仍是那样淡然,拉着庄希瞳往室外走。伶渊紫熙寻找离凝夏未果,有些疲惫,仍是同意了季安的说法,也往室外走。桃萱子和桃梓陌看大家都到外面去了,也跟上了。
晚风轻拍,众人伏在杂草和灌木之后,尽力隐藏身形。紫熙探头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理我都懂,离凝夏失踪了,闫紫估计找上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在外面打伏击?”
“运气好,打完还能有房子住。如果都躲在屋里,今晚之后,就露宿街头了。”
紫熙笑而不语。她大概知道火系魔法师季安的打法是什么效果了。
庄希瞳一直紧紧贴着堂姐,她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危险,在下决心寻找胡梦清时她就要面对前路的艰险了。堂姐一夜未归时她非常惊慌,如果不是季安有好好解释,她的挫败感恐怕很久都不会消失。她不想再见她的老朋友,如果他的到来会令她失去堂姐。
夜色一点点加深。娇小的少女走来的时候,紫熙一眼看出她手里拿的东西,惊讶之情布于脸上,少女走着走着停下了,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那玉佩,期待着什么人来一样,双膝跪地一般谦恭。紫熙支撑着身体,单手托腮趴在草地上,她对那块玉的兴趣超过了对少女本身的兴趣。
另一条没有路的地方,走来一名高个女子,她穿着暗色衣服,天色黑了,路灯没有开,看不清她的样子,她取来少女手中所捧的白玉,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令人汗毛倒竖:“做得好,筱蝶。我便让你,和你的家人团圆吧。”此时有人出招更快,一道白光闪过,击飞了女子掌中的白玉,庄憬泽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接住泣玉的,她和伶渊紫熙的配合一向如此默契。浮在空中的团团火焰照亮了这片区域,双方看清了彼此,季安盯着对面的黑衣女人,她盘着黑色的发髻,不知是否因妆容使然,灰色的眼影与鲜艳的口红衬得她邪魅异常。就像一个清纯的女子刻意要把自己扮得妖媚般,有一种异样感。黑色的抹胸长裙上洒着星屑,在火焰的映射下一闪一闪地反光。庄憬泽已与黑衣女子近在咫尺。紫熙和庄希瞳已出了灌木丛,她护在庄希瞳前面。
“偷窃黑魔法的人,必将付出代价。”季安没有温度的发言,庄希瞳能感到他说这话时目光里没有那黑衣女子,更像是透过黑衣女子在训斥其他的人。
黑衣女子不屑地一笑。柔声道:“小姑娘,把那块玉给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火焰在跳动。若不是火焰还在跳动,空气恐怕已在此瞬凝固了。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直到离筱蝶突然扑向庄憬泽,庄憬泽把泣玉甩出去了,庄希瞳接个正着。离筱蝶扑了一空摔到地上,庄憬泽后退的同时,已经看到女子脚下的黑魔法阵,如果季安同时攻击的话,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的将会是她。与想象中的不同,季安没有攻击,在争分夺秒的比赛中,他和紫熙超前跑,这个节奏,是要抢在女子进攻之前挡在庄憬泽的身前。
庄希瞳忘不了那天的恐惧,忘不了那天奋力奔跑的季安和紫熙,忘不了那天手中的白玉,忘不了,那天是最后一次见到记忆中的堂姐。
无形的威压忽然而至。除了季安以外,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庄希瞳知道自己的双肩在发抖。他又来了。他不是来讲故事的。
“亲爱的憬泽,许久不见。这次,我准时到场了。”
季安停住步伐。他与庄憬泽保持一定的距离,好似肃穆的信徒等待神的降临。毫无感情的眼中,流露的是对银灰头发的青年的敌意。那是一句咒语,解开两千多年封印的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