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希瞳望向照亮自己头顶那片夜空的火焰。一团团的火焰如明灯浮现,这些浮空的明灯照亮了隐没在天色下众人的面目。
“不要,姐姐!”庄希瞳终是知道,她将失去什么了。她在寻找胡梦清的过程中不断失去,终将失去叩开别墅大门的那个人,倾听她眼之所见的堂姐,近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胡梦清的事四处调查,极少关心堂姐的近况。堂姐和季安出现在家门口时,她担惊受怕的心终于平复下来。阻拦也好,不希望她和奇奇怪怪的事接触也好,失去堂姐之后,暑假不再有意义,没有人再懂她了。
冰蓝的魔法阵,醒目的一大一小菱形纹样,光芒割裂着草坪,白袍的边缘压在魔法阵的边缘,冰蓝色的菱格刺绣印在衣襟上,庄憬泽持着一本书,一本白色封皮的,磨损了有点年代感的书,黑发雪肤白袍,圣洁而庄严,美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肃杀的冷意与季安略有不同,她像是诞生于冰天雪地见的神明,周身空冷而寂静无声。
闫紫的攻击被冰蓝的光芒碎裂。
季安看到了,银灰头发的青年嘴角轻轻一撇,那是个转瞬即逝的笑。
“情敌三号你的反应太慢了。我好绝望,我好绝望,差点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磁性而略沙哑,周身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众人又可以活动筋骨了。闫紫没有贸然上前,她瞪着筱蝶,筱蝶抖得不敢动弹。这个女人,如果淡妆素衣,应当俏丽可爱吧。见庄憬泽的危机已经化解,紫熙停止了脚步,看清了闫紫。在青年声音的吸引下,他和身旁已然令人陌生的庄憬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季安冷着脸,用讽刺的语调说出恭维的话:“死神大人安珀的事都不忙,自然英雄救美的机会也少不了。”
庄憬泽,那个令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觉得陌生的庄憬泽,向银灰色头发的青年走近一步,青年召出长柄的镰刀,护在二人身前,旧时的光景重现,在诸多飘雪不飘雪的日子里,在战场上在家园里,在冥界的雨夜里,两个人共度的岁月对人类的一生和神明的一生而言都过于短暂,两千多年过去了,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彼此身边。
“一块玉又不能拯救世界。它不能终止战争。活着的人比一块玉重要得多。火神,在北方边地面临困境时,有人对你手软吗?安珀城的事,我有空会和你解释。”青年的话各有所指,季安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假的笑作为回应,闫紫揪起筱蝶的衣领,几乎是撕心裂肺地道:“可是它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我为了得到它所做的事,不及胡耀心对守鸷所做的万分之一!”
黑色浓雾散尽,闫紫和筱蝶不见了踪影。
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了她们。庄希瞳看似呆滞地攥着手中的泣玉,她的大脑却仍在飞速转动,以季安的实力,多半是故意放走闫紫的,自己的老朋友是死神,堂姐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这块玉到底有没有价值……离凝夏现在在哪儿,安危如何?这一天后,昔日的生活面目全非,不,从她决定调查胡梦清的事情起,她的生活就已经面目全非了。她也不知,改变,是朝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大家都辛苦了,现在回去休息,后续的事明日再议吧。”庄憬泽的话不是关切,是一种理智分析后的结论。怀表小像里的女子举世无双,庄憬泽则像每一座城里,你漫步街头,见之不忘的美人。冰冷的气质如初冬之雪,寒不刺骨。
庄希瞳抓着泣玉的穗子,垂头往家走去。她快走几步打开大门,又打开屋门,站在门口等着大家进屋,她看着远处一丛丛茂密的树,在夜色渐深下将要看不清了,季安最后一个进屋,在她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庄希瞳这才关好门,看向大厅侧边环绕着餐桌的众人。明明家中已经很多人,她却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一种无力的孤独。她拉开椅子坐在餐桌的尽头,隔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对面坐着的是庄憬泽。一贯喜欢探求真相的她,兴致索然。是紫熙替她问出想说的话:“你们是谁?这块玉又是什么?闫紫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北方边地领主,季米洛夫林的族长,火神。”季安老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台词,这宛如读名片一样的话语是他亘古不变的自我介绍,无论对方是谁,他就是他,三个身份就是他的代名词。
银灰头发的青年,他的镜片在灯光下点映着七彩的光,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就被吸引,这是一种长年训练的谈吐优雅,吸引听众又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的头衔比情敌三号多很多,就不一一介绍了。我也不知道情敌三号的真名叫什么,我是诺克雷尔•戴尔特,戴尔特家族的长子,死神。庄希瞳,谢谢你帮我保管怀表。”
紫熙兴奋地搓手,“四大家族其中的两个,季米洛夫林和戴尔特,都在这里。”
听到诺克雷尔的声音,庄希瞳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回到餐桌前,她最想听又最害怕听到的自我介绍要来了。
“我是冰之至者,庄憬泽。”
不要打断。再说些什么。再说些什么吧。
诺克雷尔知道她不会多说什么,遂补充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至者是负责结界守护和参与战争的人类,以自荐或传承的方式,由六界议会审核,人界议长任命,如无意外任职终身终世。冥界的至者共有八名,雾、冰、雪、雷、暗、风、辰、亡。八人皆是出众的异能者。在两千年前八人战死后,以转世的方式重生。在转世之初他们的力量和记忆都被封印,需由一些条件触发,封印才能解除。庄憬泽是庄憬泽。”
“这个我知道,族长是雾之至者。”紫熙对这件事的反应出奇乐观。她在离开的日子里,补习了大量知识,接触到异界的人和事,已不感到奇怪。庄希瞳从小到大看到许多,真正开始了解六界,还是从调查胡梦清的事开始。填满六界这个谜团的速度,已超过她的承受能力。
庄憬泽突然离席,走到桌子这头庄希瞳的地方,把那块玉置于桌上,轻轻抚着庄希瞳的头发,说:“希瞳,我们去睡觉,大家都早些休息。”庄希瞳在恍惚间,已搭上庄憬泽微凉的手,少女们在黑暗的台阶上前行,紫熙跑去开灯,桃萱子、桃梓陌也离开了座位。夜未深,众人无意继续今日的话题,真相被按下暂停键。季安把椅子往诺克雷尔的方向挪了一些,单手托腮对他耳语:“交换情报。”
诺克雷尔不说话,只是盯着餐桌那端的那块玉。
“交换情报。北方边地近期不会再出手。我们设法预知将有很不寻常的事发生。魔界在这里有一名高层,我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她在一名人类的身边,你要叫你的至者们小心。人界议长不希望休战,他在等攻打时机。”季安也把目光移向那块玉。
二人头顶的灯灭了。一楼弥漫着黑暗。
诺克雷尔在黑暗中看清季安的每一根发丝,说:“书社的白棋拿下了安珀城的城防图。我接了城防图之后着手攻城。摧毁卫队是父亲大人的意思,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我看了安珀城主的生平,他参加过花园战役,当年时间紧迫,他为了在战役结束前加入战局,调集了城内所有的公民,组建卫队。他支持德利伍家族。”
三个月前。安珀城还沐浴在早春的细雨之中。雨丝夹杂寒气,街上生意复苏,没有太多的人,商人们聚集在咖啡厅谈生意。暗星披着黑色斗篷,水滴沿着斗篷流下,轻轻叩击地毯。他像所有这个时代穿梭于繁华荒凉城市的吟游诗人,边走边吟唱歌谣:
“早春的雨划过天际的阴霾,
安珀从没有什么盛夏,
城破之日末日降临,
尔等现执著之一切,
终归虚无……”
少年的声音如夜莺,预言般的歌词令人心慌,有些商人坐不住了,扔给他两三铜币,打发吟游诗人的方式,等他赶紧走。少年不停地吟唱,铜币、银币、金币都无法赶他走,有位八字胡的先生走上前去,把一块红得如血的宝石塞进少年手中,说:“远道而来的吟游诗人,我不知你何出此言,我以我的性命保证,安珀坚不可摧。”
少年迷茫的目光模糊得令人发怵,他微笑着反问:“这位老爷拿得出什么向城里的每个人保证?”
少年的笑无瑕,八字胡先生从未见过安珀城的少年能有这样的笑,“你跟我来。”
咖啡厅里的其他人庆幸坏人心情的吟游诗人终于走了,他们又愉快地聚在一起,讨论生意的问题。八字胡先生换了地方与吟游诗人谈这个问题,他们在楼上的单间里,八字胡先生打开安珀的地图,一指一指地讲给吟游诗人,他吹嘘安珀城防的牢不可破,废话之中难能可贵有城防的构造。少年微笑着,谦逊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与八字胡先生握手言和,喝了一杯后唱着歌谣继续他的旅途:
“早春的雨划过天际的阴霾,
安珀从没有什么盛夏,
古城牢不可破,
战火亦不能摧……”
八字胡下一次见到少年时,安珀的盛夏,没有一滴水,没有雨水降下,没有人拯救燃烧着的城。冥界攻城用了七天,三天拆除了地上地下所有防御工事,第四天他们从后门突入,第五天他们下令让无关人员撤离。安珀城主还没来得及组织守城的士兵,他的卫队已被摧毁。近乎全民皆兵的城,固若金汤的城池,百年来专注于贸易的城市,毁灭了。他在城堡的顶楼,看得见全城火海的地方,安珀最大的财富已被摧毁,换掉城主,换掉公民也不能复活安珀。他曾经的功名将被抹去,他将被列入失败者的名册。他闭目,站在城堡的顶楼,下方是坚硬的青砖石地面。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有一个人在纠缠他。
“城主大人,夜神大人让我感谢您的馈赠。”
八字胡睁开眼,对着盛夏的暮色仰天长叹:“是他。你是他派来的。”
暗星站在他的身后。与吟游诗人相同的声音未经掩饰。黑色斗篷的下摆在晚风中飘扬,毫不避讳地展示新月与玫瑰的家纹。他执银白魔杖,就要延伸出塔楼到天宇里去,星与月与玫瑰之刺的杖头已经暗示它的主人是谁,暗星问他最后一个问题:“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还有别的任务,时间不是很多。”
“花园战役的投机,是我最大的错误。我不该存有侥幸。”八字胡转身正视暗星,正视夜神派来终结他的杀手,翻身打破窗户,预备栽入青砖地面,他的胸口突然飞溅出血红,他最后看到的,是塔楼里发着深蓝光芒的魔法阵,想取他性命的人不在场,却用魔杖、魔法阵一次次提醒他,提醒他曾经的一次投机行为……
攻城归来,士兵们、魔法师们有的陷入狂欢,有的倒在王宫的走廊里睡着了。暗星躲过所有的生灵,穿过王宫,迷茫的目光记录着这一切,他走到宫殿的后花园,银灰色头发的神明在那里等着他,洗去了杀伐气息的,了无生气的青年捧着黑色封皮的书,在水池旁等着他。
“任务基本完成。少爷,剩下的拜托你了。我要去……”
“去吧。去保护伶渊晨岚。先不要告诉他,为什么攻打安珀城。”
诺克雷尔目送暗星远去。摊开的《忘魂之书》上,黑色的文字密密麻麻。三个月前,暗星少有地向他提出要求,“少爷,以后有空,我想知道,你所经历的花园战役。还有一事相求,安珀攻城结束后,余下的事拜托你,我要回去保护伶渊晨岚。”
也对,捡到暗星时,花园战役已经过去了,他一定想听不同的当事人讲述。
暗星是他父亲的仆人,有什么要求直接向他父亲提出,他很少向他提出要求,这次他便答应了。
季安观察半天玉,未能观察出什么。
二楼,庄憬泽和庄希瞳躺在同一片被窝里,庄希瞳睡不着,她能听到不属于当下时空的声音。在庄憬泽搭上她的手时,那声音消失了。转而是一种宁静,一种从容。“睡吧,诺克雷尔和季先生会为我们守夜。”庄憬泽没有谈论关于她的事情,庄希瞳把脑中的线索暂时放一放,她知道自己难以入眠,为了不让眼前人担心,她装作熟睡。
哭喊和叫嚷消失不见了。庄希瞳在安静的夜里,只是睡不着,什么也不敢想。
是那个梦。是那一天。庄憬泽知道自己在那个长梦里。两千多年前,洛村六月下了很大的雪,家家户户银顶覆盖。伶渊晨岚回来的时候,爱凑热闹的村民们一言不发,没有人往这位亲和的至者身边凑。他直奔庄家,牵着庄憬泽,谁也没有说话,九岁的庄憬泽预感到要分别了。师父没有回来,她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伶渊晨岚。
“憬泽,你有一位师姐。你们两人只有一人能参加审核,成为冰之至者。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打败她。”
片片雪花中送别,那是伶渊晨岚心碎的时刻。他与诺克雷尔对视甚久,仿佛幽蓝的眸子要结冰。
快醒来。不要再梦中回忆下去了。她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庄憬泽在清晨的曙光中醒来,换上衬衫和百褶裙,来到一楼时,紫熙正在和诺克雷尔讨论玉的事情。那块玉的模样一点也不陌生。
“我记得,伶渊晨岚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诺克雷尔试着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紫熙确定地说:“我来这儿的时候,玉还在族长身上。”
季安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玉,问:“假的玉能让闫紫那么抢?”
“这个委托情敌三号你接下吧。我相信北方边地领主大人无所不能。我们的交易,是两个月。亲爱的,再见,尽情使唤季米洛夫林先生。”诺克雷尔起身要离开,季安感到又被坑了。却也没有去拦住他。戴尔特家族的人,等价交换就是等价交换。
庄憬泽轻声说了句,季安还是听到了,她说:“有我在。”
随后,她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很久以前我见过泣玉,它是对晨岚很重要,对其他人没有用的玉。”
离凝夏上岸的时候,一个少年站在她跟前,满心喜悦,“仙子在郗家上岸了呢。”
危急关头,离凝夏以水为救命稻草,她游了很久,确认筱蝶不可能追击这么远后,上岸了。
又是一个有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