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离凝夏若有所失地伫立山中。这边的深宅大院依旧隐没在山林之中。
屋中缭绕的烟气令人不适,那美人轻轻一挥手,熄灭了香炉。她的浅笑中是柔和与慈爱,紧张的气氛也一度松懈,少年悠然从容地坐在椅子上,幽蓝的眸子似是想把朦胧灯火尽收眼底。美人的气息不似初见,也许记忆中某些最早的片段恰好相似罢了。娘用剑划开泥土,一点一点教自己识字。跨过岁月的温存,想不到还有机缘在此感受。
“已经恍若隔世了。”少年看到眼前此景,只觉物是人非。
美人整理好衣袖,端庄坐回椅上,应和着:“是的。雾,你叫什么名字,方便告诉我真名吗?”
“伶渊晨岚。”
美人在问名之前还有一丝期待,问名之后,也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她即使这样坐着也是一般的温存,仿佛柔弱是她的天然品质。这番柔弱也只是表象,伶渊晨岚明白,柔弱中,必然透着刚强。
“我是尘世之世,现在的名字叫秋世。很高兴见到你,晨岚。你是出于不放心才再次上山查看情况的吧,恕我冒昧只能抢了泣玉让你前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你。”秋世道出这番话的时候,颇下了一番决心和勇气。
伶渊晨岚心中的那个声音说,怕是有麻烦了。的确,使用“造境”一级魔法的同僚只为避世隐退而居住于此,从前至者的会议也有不少,他从未见过秋世,不是后起之秀,便是更早的那一代至者。他问:“心,楚安怀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红裙曳地,牡丹花钗,倾城国色,洞悉一切的同事,她在何方,何时能与她联系上?
“安怀知道的。我们这群‘大逆不道’的人知道的。子恒,他待你怎么样?”灯火忽暗,此时看不清秋世的面庞了,伶渊晨岚能感觉到,她在压抑很大的情绪波动。
伶渊晨岚叹息之后,说:“子恒待我不错。”
当年那个只有十八岁的自己,抱着泣玉剑闯过了层层关卡来到白发老者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他就被任命为新一代的雾之至者。子恒总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们四人。只惜,岁月飘零,世事多变,能肩负得起这份期待的,如今只剩他和楚安怀了。
“如果子恒死了。你能毫不犹豫地接过他的位置吗?或者说,如果我想让你成为下任人界议长,这样可以吗?”
语出惊人。原来是这样的大逆不道啊。人界议长,在人界并无十足的影响力,在六界议会,便是人界的代表,有六分之一的话语权,统领六十四名至者,这位置当真沉重,却从未有人怀疑过,子恒会做得不好。多少代以来,有多少至者都是在子恒的见证下上任、退位的。不知何故,在听到秋世的想法后,伶渊晨岚对子恒的生死并没有自己平时以为的那样挂心,这便有些奇怪了。心底的那个声音嘲讽道,连你也对人界议长毫无感情,他果真凶多吉少了。
秋世等待他的答复。
“你今日会有充足的理由说服我,因为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无论杀不杀子恒,我们要承担的后果是一样的,对吧?”至者此道,来时没有回头路,上任之时伶渊晨岚便清楚这一点,前方总有层出不穷的凶险。在战事正频,六界动荡的时候刺杀人界议长,并换上至者的人,此事必有让他毫无退路的理由。
秋世是愈加愤然了。
“晨岚,你也历经三世了。有没有想过,至者不是牺牲在战场上,就是异能耗尽而死。仅靠品德出众者,也死于战事。如果我说,只是因为子恒,所有至者必须死,从古至今,无一例外呢?
我们供给结界的力量,只有很小部分用于结界。他要蚕食我们的力量,用我们的血进行战斗。每一次轮回转生,魔法阵上的刻痕都会加重。子恒利用得来的力量,出卖给各界,延长战争,绵延不休。结界,用生命筑起的屏障,脆弱不堪。
我爱的人已经死去,他走的时候满山的叶子都落了,雨下了三天三夜。他再也看不到六界的未来了。我们应当看到,六界的未来。
我想要子恒血债血偿。长远发展的策略,是安怀提出的……”
泣不成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许诺生死相随的恋人,终是不得相守。伶渊晨岚起身,轻拍秋世的后背,以此来安慰她。往昔娘伫立山头望向远处的山峦时,也在盼望心上人能够归来,前尘如梦,战火中他见过的分离太多了,团圆太少了。
步摇颤动,秋世在透过伶渊晨岚看一个过去的人。伶渊晨岚此刻也与秋世同在黑暗里,待秋世的情绪稍稍平稳后,他说:“我现在只有三分之一的灵魂在身体里。与艾弗决战时耗去太多。你的想法我不会透露给子恒。但我需要找齐我的七名伙伴,搜集更多证据,再从长计议。”万事回到了开始的状态,想要有所突破也格外不易。他也不知,这个计划真正执行起来,是什么时候。
她等那一天等了太久。
她等不回来归人了。
所有的摆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视野明亮起来,宅院消失了踪影,秋世与伶渊晨岚置身于山林之中。这是造境撤去的结果,造境是雾系魔法的一种,用魔力开拓空间,构造一个本不存在的景象,然而所触万物皆为真实,故偶然闯入者,不得要领便无从破解。秋世收起造境,脸上泪痕已干,转而问道:“泣玉在你这里。听说你也是用剑的,不知你的剑是否是……”
“实不相瞒,是泣玉剑。”
伶渊晨岚召出这把长剑,剑身简洁,隐约有雾气萦绕,剑的材质不可知而质地可靠,不似普通钢铁。秋世感到了剑身浓浓杀伐之气,是以剑柄上有系过泣玉的红丝压制,才未能爆发。
“泣玉剑杀过很多人。”她端详这把剑,这把杀气浓重的剑。
如果没记错,寒光森然可怖,雾气萦绕,剑尖滴血,才是这把剑最得意的状态。
伶渊晨岚将剑收回,说:“我知道。我能感到,泣玉剑杀过很多人。以前,我用它杀过很多魔物。”
山间的风拂过秋世的袖子,衣襟也随风摆动,嫩绿襦裙在阳光下映出蚕丝的光彩。她果真十分纤弱,像个空空的衣服架子。伶渊晨岚清俊的身形也谈不上壮实,却没有这般憔悴。仿佛一个不小心,秋世就会散入造境之中,不见了踪影。伶渊晨岚嘲笑自己的无奈,却也只是帮秋世拢好大袖衫的袖子,在此期间一直担心秋世会像筷子一般轻易折断,他终于还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要再独居了。来我家,成为伶渊家的一员吧。”
他的话点燃了秋世的万千希望。
不再作为游离于世外的孤独者,有一个家,有一个归宿。
此前不是没有想过,每每在启齿之前,她都提醒自己,不是回去的时候。如果大仇得报,她也不知何去何从?回到那个家中,替他照料子孙后代?她不知自己还会不会爱上一个人,事发的那一刻她已感到誓言破灭,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沧海桑田,她不敢去想,报仇之后要怎么办。
纷飞的燕子,一针一线绣上的黑袍袖边,三天三夜的大雨,血光冲天的那日,没有生机的山谷,她把无边的回忆渐渐隐藏,连带最珍视的容颜。这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让它们重回六界的史册吧。
“族长大人,我们回家吧。此行秋世,必要助你成功。”
伶渊晨岚的笑,与传说一样,如不染淤泥之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