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赴火
柳鸣燕站在原地,映着月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面对柳啼莺的指控,她低下了头,双手垂落下来:“啼莺,听我说……”
“还请别再言语了,我脑子笨。每次,每一次,我都傻兮兮地选择相信你这看似温柔可靠的姐姐。”
柳啼莺冷冷淡淡地看着姐姐,她坐在棺材上,淡淡地说到:“可姐姐,从小到大,我被你害过的次数,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
柳鸣燕痛苦地攥紧了拳头,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劝说妹妹。
下仆们当然不愿意相信柳啼莺的鬼话,他们见到柳家的孽种如此污蔑大小姐,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要冲进来。若不是柳鸣燕挡在门前,怕是眼下二小姐已经为刚刚的冒犯付出代价了。
柳啼莺喃喃地问道:“从小……从小,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你总是要骗我,骗我去当你的陪衬?”
她拉长了声音,眼神空洞地盯着柳鸣燕:“你知道吗,罗先生也是因为你死的,因为你没有做好你答应我的事。”
“……什么罗先生?”
“当然是我派过去刺杀你的人啦。”
柳啼莺温柔地轻抚着棺材,声音轻柔,像是生怕打搅了棺椁中的人:“这是我的幕臣,罗先生。我派他过去杀你——只有你永远地死在外面,我才能放心地戴上那张他为我做的人皮面具,取代你,成为白公子的新娘子。离开柳家,离开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听到妹妹亲口承认了派人刺杀这件事,柳鸣燕心头一痛。
这阵心痛不光是因为妹妹想要杀了自己,更是因为她知道妹妹当着其他人摊牌出这些计划,已经打算自绝于柳家了。
柳鸣燕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冷声看着周遭的家丁:“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二小姐灌了许多水,脑袋不清醒。她说些胡话你们听的这么起劲做什么!还不快走!!!”
一声暴呵,柳鸣燕用真气再度震推了周遭的家丁。
然而家丁之中却闪出了一人,满脸的义愤填膺,恭敬地对着柳鸣燕鞠躬:“大小姐,您别再护着她了,她私藏的人皮面具早已经被老爷发现。在您回来之前,她已经把自己个儿的那些打算对您不利的腌臜勾当都说了。”
“什么……胡说八道!什么腌臜勾当!”
柳鸣燕紧咬牙关,提高了嗓音:“是我在出嫁之前心里闲不住,想要让啼莺替我在家里待几天。我出门闲逛几番散散心——如何又成了她要害我,放屁放屁!”
“唉,大小姐,您跟老爷一样仁义,只可惜……”
“你闭嘴!!!既然知道我是大小姐,为何我说了就不信!她柳啼莺一个被你们天天欺负的二小姐,说的话难道就比我这当姐姐的还可信吗!!”
柳鸣燕急躁起来,她咬牙切齿,双眸之中绽放出来了金光,浑身缭绕着火焰一样的真气。恨不得将周遭人一巴掌全都打飞。
怒意同着无力感一起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总是这样。
每一次自己试图帮着啼莺走出困境,每一次试着帮啼莺解释
身边就会冒出来这样的人……
他们自作主张地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仁善,不管自己说什么,如何辩解,如何澄清,甚至赌咒发誓。都会被他们一股脑地理解成是出于“好心”去帮妹妹撒的谎,从不挺近耳朵里。
愈是试图帮忙,柳鸣燕便愈发良善,柳啼莺便愈发歹毒。
两人的关系就此变得越来越生疏,隔阂跟着也变得越来越大。
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安静的发力,撕扯,将她们姐妹二人撕扯开来,不到成你死我活的地步不罢休。
“嘶……呼。啼莺,你听我……”
“姐……”
柳啼莺淡淡的开口,久违地呼唤了一声姐姐的名字。
她捏起了袖子,将衣服举起,向着柳鸣燕展示着自己拿一身绣着蝴蝶和花朵,虽被水浸湿,却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五彩斑斓的娼衣。
“记得吗?这是我妈妈的遗物。我们小时候,她总是穿着这件衣服带着咱们两个玩耍……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我记得妈妈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跳舞的时候,咱们两人一起坐在小板凳上拍手,那时候……我们还能肩并肩地坐着。”
二小姐抬起了头,双手捏着袖子,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彩雀一样,将自己拥抱起来。
“这是娼女用来讨好客人的衣服,是父亲迷上我妈妈的开始。这件衣服在我眼中一点都不下贱,一点都不脏。是我唯一的宝贝了,若这件衣服也不在了,我怕我忘记妈妈的模样……忘记当年的事情……”
她眺望着柳鸣燕,淡淡地说道:“我被父亲从叛军手中接回家里的时候,在家里找不到妈妈存在过的一切证明。房间,衣服,画像。全都被烧了个干净……她就好像一块落在衣服上的脏污,被手绢轻轻一抹,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仿佛打那之后就一直活在别人的话头里,大家都在唾骂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抛弃了丈夫,贪生怕死,带着女儿投奔叛军。”
“可是,可是姐姐啊……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
“当时跑的时候,是妈妈带着我们两个人一起跑的。”
“她把你当成亲女儿,比宠我更加宠你……你说你肚子饿,你说你口渴……家里没有一点吃食了,妈妈只好带着我们出去找东西吃……”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你不见了?”
“你为什么偏偏那么幸运,在乱军中走丢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妈妈被叛军捡到了……?”
“为什么?没有你?”
柳啼莺空洞地看着姐姐,抬起手,指着她的脸。
“柳家的孽障,贪生怕死的贱婢,这骂名应当是我们两个一起承担……可为什么现在只有我挨骂,却没有你的份呢?”
面对着妹妹的质问,柳啼莺捂住了作痛的心脏。
她能明白妹妹心中的不平衡和愤怒,但她又何尝不是绝望的那个人呢?
她只能苍白地辩解:“我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么多年来,我和许多人都解释过!他们不信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不肯信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我那天也是被母亲带走的……”
柳啼莺摇了摇头,冷冰冰地打断了姐姐的话:“她不是你母亲。她是个出身自妓馆,地位低贱,被柳大人看着可怜才收拢在阁中的娼女。你是柳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孩子,是柳家真正的掌上明珠。”
柳鸣燕怔怔地看着妹妹,心脏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心底却又忽然觉得一阵古怪。
她知道柳啼莺对自己积怨已久,但平日里,那个要强的姑娘从不肯说这种话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对,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啼莺,你先冷静些,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作为一同长大的姐妹,柳鸣燕察觉到了危险,主动向前迈进一步走到院子里,眼前却晃过了一道火光,在柳鸣燕身前半寸的地方燃烧起来了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燃着一股香味儿,察觉到不妙的柳鸣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丹火毒!?”
“对啊,姐姐,你还认得啊?我们家族大比那一年,是你教会了我这招,告诉我说只要练会了它,我就一定打的赢你。我就能在家族里扬眉吐气,所有人都愿意看得起我。”
柳啼莺惨淡的笑着,抬起右手,长袖飘洒,越来越多的金色火焰围着小院燃烧了起来。
这些火焰凑在一起,燃烧出了一股妖娆而诱人的气息。
金色的毒雾随着火焰升腾而起,家仆们一个个腿软地坐在地上,痛苦地抓挠起来了身上的皮肤。
“可那天我在家族大比上用出这一招后,叔叔伯伯们都说我故意下毒。说我不光彩,说我没出息,说我歹毒,说我想要害死你……姐姐姐姐,这招明明是你教我的啊?”
柳啼莺冲着姐姐挥洒长袖,几滴血液从她袖子中甩出——她早在不知何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动脉,那以血液为燃料的丹毒吞吃着柳啼莺的血,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附着在柳鸣燕的身上。
“咳!”
血毒染身,柳啼莺只觉得周身自内而外,宛若焚烧一般疼痛起来。
作为同样能使用丹火毒的人,柳鸣燕相较于他人拥有更强的抵抗能力,只要运功就足以将这股火焰消化。
一边抵御着毒素侵体,柳啼莺勉强站直了身子观察着周遭。
金色的火焰已经汹汹燃烧起来,房子,草地,墙体,一切都浸在了迅速燃起的火焰中。
那股子堕落的香味儿很快将会蔓延整个太平别院。
“你想干什么,啼莺!”
柳鸣燕低吼一声。
她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妹妹想杀了自己?不。
她是想自杀。
这火焰很快就会被父亲看到,不光是黑夜中如此耀眼的光,还有这刺鼻的香味儿。
父亲很快就会被吸引过来,然后看到这妹妹杀姐姐的画面。
随后会怎样呢?暴怒的父亲会留她一命吗?
她必然会被父亲……
糊涂,糊涂!
怎么能让你死在父亲手里!那样一来你不是当真什么都不剩,一辈子都洗不清了么?
柳鸣燕运转真气,抽出那把琉璃大剑插在地上,将周遭金色的火毒向着自身聚拢过来,以祈求从烈焰中开辟出来一条路径。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阻隔了柳鸣燕的视野。
太多事情想不通了。
妹妹是怎么败露的?她那么小心的一个人,一定会藏好面具的才是。
她只不过是一个炼气期修士,又是如何能够驱使这般规模的丹火毒?
自己若是不现身刺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采取这种自杀行径了?
若是自己不回家……
“不对,啼莺,你给我滚出来!!!”
柳鸣燕知道这个时候思考这些一点价值都没有。即便并非自己所愿,她这一生也是踩着妹妹的荣誉和尊严一步步活下来的,她欠这个倒霉的妹妹太多了。
舍弃了吸纳丹火毒的想法,柳鸣燕迸发出自身的真气,化作了火鸟冲进了院子的中央,刹那之间闪到了柳啼莺的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
怒吼的柳鸣燕几乎不由分说地将柳啼莺从棺材上拽了下来。却感受到一股莫大的阻力。
柳啼莺的左手一直稳当当地贴在棺材上,几番拽动也不曾离开。
仔细一看,柳啼莺只觉得头皮发麻。
妹妹不知何时将她的整个手掌用棺材钉钉在了棺材盖上,血液不断从手背的创口流出,化作滋养火毒金焰的养分。
想要带她走,只能扯掉这条手臂……但时间来得及吗?
柳鸣燕几乎要被急得哭了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要强的妹妹今儿个突然发了疯,要和一切同归于尽。
她单手舞起大剑,想要砸烂棺材盖带着妹妹逃跑,却被柳啼莺自背后轻轻呼唤了一声:“姐……”
“……”
“别动,放过我,让我死吧。”
“为什么……”
“我活在这世上早就觉得没意思了。今天,把我心中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没什么好遗憾的……你别再折磨我了,别再让我活下去了,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
那声音轻柔哀婉。
好久没听到妹妹这么说话了。
柳啼莺举起大剑,紧咬牙关,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她不想妹妹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冤死,却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洗刷妹妹的冤屈。
自己只会帮倒忙。
柳啼莺挣扎着身体贴在棺材上,语气十分平淡。
“我已经把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给罗先生了……”
“天底下谁都可以不相信我,但罗先生会相信我的……”
“说给谁都不听,他一定听……”
“他是我的幕僚,是我的臣子。是为我而死的人……”
“柳鸣燕,我什么都不剩下,却有两件东西,你一辈子也夺不走的……一件是妈妈留给我的这件衣服,一位是这棺材里忠心耿耿的幕僚……”
“有这两样随我上路,就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参加你这毒妇的婚礼,也不想看到你身穿凤冠霞帔,风光大嫁的那一天……我会嫉妒,会恶心,会恨不得杀了你……”
“所以,现在就让我睡下吧。”
“让我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和罗先生在这里一同睡下。”
“求求你了,姐姐。别管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