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混沌斩」
“你记起来了,全部?”
呼啸的风里,十岁的季风静静地看着他。
“是啊……”
季风蹲着,就像马路边的一条老狗,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沉默了很久:“全部都记起来了。”
“「毁灭之风」降临的那天,我在风眼看见了光,黑色的光。”
“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源投射出的漆黑光芒从窗户外涌进来,我感觉整个世界开始颠倒,所有事物都在下坠、下坠、不断地下坠。”
“我双手在空中挣扎着,试图抓住些什么东西来延缓我的坠落,但所有东西都跟着我一同下坠,并且还在不断加速,仿佛……”
仿佛滑向地狱。
季风也叫不出声来,在那一刻自己的声带就如同被锁死了一般,只是抱着头,感觉头痛欲裂,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来。
全世界只剩那片漆黑的光芒,狂乱地舞动着,有时候远离,有时候又蹦到眼前来,变幻出不同的图案又分崩离析,仿佛已经有亿万年历史的不可名状的文字,不断地拼凑又重组。
他凝视着干枯开裂的焦土,轻声呢喃:“然后我就跑了。”
“……”
十岁的季风看着远方那群顶天立地的巨人,风忽然停止了,全世界寂静得仿佛只有他的声音在其中回荡:
“为什么要跑呢?”
“因为我害怕。”
季风目光平静:“没错,我害怕,所以我跑了。”
就像他站在家门口犹豫时所幻想的那样,就像他在苏霜序濒死之时选择逃避那样,十岁的他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面对毁灭之风时决定逃跑。
警察做笔录时的询问,心理医生为他提供的人道主义治疗,就算是在福利院里,他也坚称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台风,并没有黑色的光,也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渐渐的,就连他自己也逐渐相信了那套说辞,开始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无法接受父母已经死于台风中的事实,所以制造出来自己看见黑光的幻觉。
他将这段记忆封存了起来,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样,假装自己从此踏上只做果断决定的有用人生。
“仔细想来,其实还蛮可笑的对不对,我以为只要逃避就可以了。”
季风轻声说:“但我后来慢慢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你知道的吧,我在福利院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我仍然会在噩梦中无数次地回到毁灭之风降临的当时,那片地狱般的场景中去,它是我多年以来的梦魇,无法逃避,也无法阻止。”
“每回去一次,我内心的负罪感就多出几分,有时候也会在噩梦中惊醒,汗如雨下,心悸中猛然觉得要是当时没有做懦夫,跟父母一起死在那场台风中有多好,至少一家人上路还能整整齐齐的,而不是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遭罪。”
“可这并不是我们的父母所期望的。”十岁的季风怜悯地看着他。
“我知道。”
季风平静地点点头:“所以我拼了命的读书,看见超能力有关的也唯恐避之不及,我想让自己的人生有所价值,好像是要证明给谁看似的,证明我当时的逃跑是正确的,因为我的人生还有无限光明的未来,我是不能死的……”
他跪倒在地,手指狠狠地扣进地面:“一直以来,我的梦想都是考上全华夏最顶尖的大学,毕业后谋得一份不错的职位,通过自己的努力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着,季风挖出一捧焦土,放在了面前的空处上,再用手抹平,中间突出一小块。
像是一个基座。
十岁的季风无言,他缓缓同巨人们站在了一起,注视着季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挖土。
一捧又一捧的焦土被挖出来,被烈焰灼烧后的焦黑色物体,缓缓在季风的手中成形,就算他的指甲挖开裂了,流出了血,他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用流出来的鲜血充当泥土的粘合剂。
机器般不知疲倦。
季风在血红色的月亮下,在无数巨人的注视里,辛勤地劳作着,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工匠:
“一个人做出了再大的价值,你却永远孤独一人,身边没有人见证,谁也会不觉得你多牛逼,渐渐地你自己都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你做的好与不好正确与否除了自己知道其他人都不在乎,世界少了你照样转,因为这个世界上能由衷夸赞你的、由衷为你喝彩的早就没有谁了,你只是单纯地在为愧疚感而活,做出的成绩也都是在赎罪。”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老爹、老娘、还有小九,他们出现了,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工资不高,更没有存款,出现在福利院里,把我从那片泥潭里捞了出来,像接纳自己的家人那般接纳了我,尽管我不是亲生的、俗称的扫把星、一个灾难下苟活的幸存者,但他们依然愿意爱着我,给予我全部的关心和呵护。”
季风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那种感觉……真的很温暖,你知道吗,太他妈的温暖了,让我感觉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关心着我,有人在爱着我……我依然在被人需要着。”
他将最后一抹焦土均匀地涂抹在平面上。
那是一个铸造台。
“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目标就变了,努力不再像是要证明给谁看那样,而是在向收养我的人表示、向爸爸妈妈的在天之灵表示……我会过得很好,请你们不要为我担心。”
“但是——”
他大吼,他咆哮,他狠狠地将手捅入自己的胸口,掰下了一根肋骨,痛得龇牙咧嘴。
然后,忍着那股剧痛,又掰下了一根。
再一根。
尽管剧痛使面容已然扭曲,可他仍然冷冷地狞笑着,像是在嘲笑过去懦弱的自己:
“那个需要我的人,生命正在流逝!”
“她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是弄死了赵应涛没错,因为他该死,他害了那么多学生的性命!”季风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妈的!我只不过是让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去,总有某些个傻逼来找我麻烦,念叨着什么人类进化,那跟老子有屁关系,找撒旦说去啊,报复我家人算什么本事!”
“凡我在乎的人,要不是死了,要不是正在死,倒是有个女孩总是牛逼哄哄的来救我场,但我这辈子总不能全靠女人来救吧!那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没有回应。
寂静中,没有人回应,十岁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或许已经和现在的自己融为一体,而那些巨人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依然庄严而肃穆,等待。
他将三根肋骨并排放在铸造台上,心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金色的火焰缓缓升起,电光石火般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动,毁灭之风降临时那些仿佛墨线勾勒的、凌乱的线条再次出现,组成一幅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感受到了——愤怒!足以掩盖他懦弱的愤怒!
然后,季风伸出手去,缓缓地攥拳。
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被他握住了,那是无形的,纯粹用「铸」之命途的权与力做成的锤柄,而后,猛地朝肋骨砸下。
金色火花溅出,在空中四散滑落,仿佛古法铸造中的铁树开花,清脆的声音回响天地,季风置若罔闻,一锤接一锤地砸下,不知疲倦,火焰剧烈燃烧,铸造台上的肋骨逐渐被他塑形成一副残忍的模样。
自毁灭之风降临的七年后,季风终于接受了过去惨痛的记忆,成为真正的自己,而现在,他以最本源的魂质铸造出了这柄长刀,它带着业火般的光芒,刻有金色的铭文。
「混沌斩」
这是他权柄的实质化,能力的完全体,是从灵魂深处拔出的怒火。
自混合师背后,他终究是战胜了自己的懦弱,无声地立于祭坛之上
——挥刀指向「永久」的神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