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师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胸膛中，忽然探出来一柄洁白的骨质长刀。

　　回头看去，原本躺在祭坛上，靠着林见鹿的奇迹勉强吊着一口命的季风，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好久不见。”

　　季风微笑道，抬起手，拔出插在心口的仪式匕首扔在一边，伤痕立马痊愈，仿佛拥有「永久」之神格的不是混合师，而是他。

　　“你怎么……”

　　混合师口中有黑血涌出，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是临时突破了吗？跨过了蛰伏期，真正地踏上铸之命途，成为了破茧位阶的天启者了吗？……可是，那也没用。”

　　“就连她都拿我没办法，你觉得仅凭一个小小的破茧阶，能真正杀死我吗？”

　　他指了指面前的林见鹿，女孩仍旧使用时间的力量与他对抗着。

　　可惜，「永久」是时间的敌人。

　　无论林见鹿怎么努力，那种能让人在几秒钟内就衰老致死的恐怖能力，在混合师身上就是不起效果。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死你。”季风耸耸肩，“我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你的神格剥夺而已。”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的发言，「永久」之神已经将神格赐福于我，谁来了都无法剥夺！”

　　混合师疯狂地大笑着，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那柄骨质长刀，顺着他的胸腔不断往下，虽说所过之处立马愈合，可它在自己的腹部，也就是先前吞下季风心血的位置停下了，然后，猛地往里一剜。

　　「重塑之手」发动！

　　「永久」神格内堪称无限的魂质，正在源源不断地朝着季风体内传输着。

　　“你在干什么？”混合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竟然慌不择路地回头问林见鹿，“他在干什么？”

　　“很显然，他在抽你的魂质。”林见鹿淡淡地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抽了这么多，还没有爆体而亡？”混合师惊恐地说，“普通的破茧阶根本就无法承受如此巨幅的魂质，就算你的器量足够，在没有神格之前也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我当然是把它用在，别的地方了啊。”季风咧嘴笑道。

　　紧接着，混合师便清晰地感觉到什么东西以他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个庞大的球形空间里，结成了——「奇迹」。

　　“什么——”混合师不可置信地咆哮道，“区区破茧阶，你怎么可能会拥有「奇迹」？！”

　　季风全然没有理会，持续着他庞大无比的「奇迹」的推动，于是，雄伟地构建在此处的，纯粹以血肉组成的辉煌教堂，居然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澎湃至极的力量吸了回去。

　　骨做的长椅断裂，无数双眼珠形成的深红色调的彩绘玻璃破碎，如心脏般跳动的金色祭坛停止起伏，全部以混合师为圆心，收缩进了他的腹部，最后，只剩地上画着的血红色祭坛，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起献祭。

　　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是他苦心策划十余年，踩在数万人的尸骨上，获得的「永久」之神格。

　　“不要！你给我住手！”混合师悲痛欲绝，鼻涕眼泪全部流了出来。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想通，为什么一个区区破茧阶，会拥有开源以上才能领悟的「奇迹」。

　　而更好笑的是，作为他此前对抗林见鹿资本的海量魂质，居然为季风发动如此庞大之「奇迹」提供了魂质来源。

　　作茧自缚。

　　他努力地伸出手去，想要将指尖插入那个少年的喉咙，做着仅存的挣扎。

　　可是，无论如何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碰到季风一丝一毫，少年的周围仿佛有个空间是不能被侵入的。

　　因为这是季风的「奇迹」，填满了他的威严。

　　天启者界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奇迹」之内，皆为领地。

　　“为什么……”在神格被彻底剥夺之前，混合师不甘心地问道。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本来就是没有为什么的。”季风说。

　　混合师无言，季风居然拿之前他嘲讽的这句话，回敬于他。

　　“好了，不逗你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轻笑着：“因为神格那种东西，我也有啊。”

　　一个巨人的虚影自季风身后浮现，伴随着响彻天地的锻打声，古老者在空气中低语，述说着其神格的来源。

　　「铸造」之神——赫菲斯托斯！

　　再然后，虚影逐渐与少年重叠，甚至成为了少年，那是比他更为彻底的神化，并不只是简单的被赐予，更像是……被选中！

　　巨大的惊恐在混合师心中炸开，他深知传说中神格的来源唯有两种，其一便是像他这般，拿神明的喜好之物进行献祭，得到乞讨般而来的残缺神格，再者则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的，被神明垂青之人。

　　“不，不要……”

　　他再也不复原先之高雅，跪了下来，手脚并用地朝前方爬去，爬到林见鹿面前：“求求你……不，求求您，让他放了我，他是您的手下对吧，他会听您话对吧？”

　　紧接着，他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浮现出诚恳的神情：

　　“降临团，对，我可以把降临团的余孽所在地全部告诉您，全部！我跟他们一直都保持联系的！”

　　“我不会命令他做任何事，他想做什么就做。”林见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至于你，滚回地狱里去吧。”

　　最后的救命稻草断裂，混合师一咬牙，发出困兽犹斗的嘶吼，亡命之徒破罐子破摔般朝季风扑去。

　　【铸炉独具匠心】

　　季风全然不在意，吟诵着「奇迹」的祷词，一脚踩碎了混合师的左腕骨。

　　他惨叫着跌倒在地。

　　【铸炉残酷无情】

　　又是一脚，踩碎了右腕骨。

　　【那个时代来临的时候，大地深处的煤矿也烧起来了，世界因火而光耀】

　　左踝骨。

　　【血从岩根之间涌出，漫向人的世界，在永夜里，它重如磐石】

　　右踝骨。

　　然后，季风在没有任何外物的助力下，缓缓浮空而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

　　他举起以自身的魂与骨铸成的长刀，眼眸深处金色火焰跳跃，闪烁着愤怒、仇恨，和永无止境的暴虐，像一位君王倾泻怒火那般，残酷地吐出了最后的祷词。

　　【除此之外，再无红的东西】

　　传承于铸造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的「奇迹」于此刻彻底成形，处在其中的一切事物，都将被赋予名为「剥夺」的特性。

　　先是男人的皮，如纸张般被揭去。

　　再是男人的肉，如腐化般被侵蚀。

　　又是男人的血，如升华般被蒸发。

　　最后是男人的骨，如粉笔般一点一点被抹去，直到彻底消散于世间。

　　混合师在苏霜序身上所做的一切，季风全都在此刻加以百倍地奉还了回去。

　　终于，随着「永久」之神格的被剥夺，支撑如此庞大「奇迹」运转的魂质终于消耗殆尽，季风从空中直坠下来。

　　脑袋并没有接触到预想之中的坚硬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季风吃力地睁开眼，看着林见鹿那张永远都素净淡雅的精致小脸，还有清新如阳光雨露的香味，再次萦绕在他鼻尖。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你每次考试时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他问。

　　林见鹿愣了一下。

　　这种关头，最想说的话居然是这个吗？

　　她似是有些好笑，但最后也只不过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因为就算是天启者，有时候也不想读书。”

　　“那我既是天启者，成绩又好……是不是……很牛逼的了……”

　　季风挤出一个艰难的微笑，随后彻底昏了过去。

　　“……”

　　女孩无言，她只是动作温柔地将季风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在一地的废墟中，冻结的时间里，似有漫天星光在两人间流动。

　　那是仅存的奇迹之残余。

　　“是啊，很牛逼。”

　　她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