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路上小心
热得像地狱的焦土,头顶是猩红的月光,千百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举着巨锤在锻打着什么东西。
季风在濒死的时候,重新回到了这里,觉醒后第一次做的梦中。
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漆黑的风呼啸而过,他目光呆滞地躺在焦土之上,望着那轮高悬于天际中的猩红之月,周围永无止境的敲打声如浪潮般一涌接着一涌,简直要将他的耳膜震破。
“我说啊……”
季风轻轻呢喃:“能不能安静点,我现在很烦。”
敲打声竟戛然而止。
然后自那呼啸的风里,他听见有人淡淡地说:
“你又在逃避吗?”
季风翻了翻眼睛,看见有个男孩站在他身边,脸庞跟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十岁的季风,来自于被他掩埋的记忆。
一段他绝对不想回想起的记忆。
人的大脑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当人们遭遇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的时候,大脑为了保护身体,会帮助人们隐藏了记忆,外在的表现就是失忆,或者产生幻觉以掩盖记忆。
所以,季风选择遗忘。
但是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些隐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重新涌现了出来,又是如此鲜明,甚至鲜明得令他感到恶心。
“不是。”季风回答道。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季风爬起来:“我只是……有些害怕。”
“那不就是在逃避吗?”男孩笑了起来,“原来长大之后的我,还是这么懦弱啊。”
“少说风凉话啊,因为我有在意的人,我不敢出去,我怕一出去她就会死。”
“难道我就没有在意的人吗?”男孩反问道,“你忘记了吗?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又对我们抱有怎样的期待?”
“不,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季风捂住脸,痛苦地悲鸣着,“我不要想起来。”
然而这并不管用。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出现在了一个小镇路口,是他原本住的地方,就连他自己最后一次前来,都是在七年前,警察统计受灾者人数的时候。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季风愣了一会,是啊,那么多年过去了,已经不知不觉过了七年。
其实季风知道的,那件事在他心中一直都没有过去,他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无数次暗示自己。
他只是接受了。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内心挣扎着,无数次想要逃离,可脚步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沿着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线,慢慢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与记忆里相比,村口少了几棵榆树,可能病死了,房子比以前残破了点,破掉的窗户似乎比他小时候多,有些用纸板封住,有些没有。
他走到一条小路的尽头。
房子还在,斑驳的白墙这些年来变成了斑驳的棕墙,但还是老样子,这边的窗户可以看到厨房,那边的窗户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卧室。
季风继续缓缓向前,水泥路面裂隙长出的杂草扫过他的裤脚。
他紧紧盯着一楼的窗户,但窗帘是拉上的。
然后他站在了家门前。
强烈的直觉猛然涌现,好像这扇门背后,藏着某种东西,某种他非看不可的东西。
控制感也在此时消失了,季风低头看去,自己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出了一把钥匙。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他要不要打开它。
自那一瞬间的恍惚中,他终于明白了,这是属于他的选择,开与不开,都有其道理。
可季风还是害怕,害怕一开门就会看见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被映照出来,要打开吗?他不想看见它,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当年的痛苦。
他不会开门。
季风总算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从此踏入只做果断决定的有用人生。他折返了!走回镇中心!回到那该死的荒原!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逃避事实!活得成功!死得愉快!
……
他掏出钥匙对准门锁,稍微用了点力才成功捅进去。
门在打开的同时发出一声“吱呀”的声音,显然这扇铁门已经到了崩坏边缘。
“我回来了。”季风小声地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
有人在家里应答着,语气是如此的温柔,让季风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家中,还会有人在等他回来。
而他自己,也变成了小学时的模样,背着书包,从几公里外的学校走上一小时的路,路上满是荆棘与阻碍。
可他终究是回家了,回到那个他永远该回的地方。
身穿围裙的女人替他脱下书包,再小心地帮他拍去裤腿上的泥土。
他望着那个仅存在于记忆中,面容都已然模糊的中年女人,季风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还有那么多年的委屈:
“妈……”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没事哭什么呢?”中年女人略显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发生了什么一定要跟妈妈说啊!”
“不……没发生什么,我只是,很爱你。”季风低声呜咽着。
“我也爱你,小风。”
面对他毫无征兆的撒娇,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搂着他,就像每个妈妈在孩子悲伤时都会做的那样。
“我这些年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有一户好人家收养了我,养父是公务员,养母是菜市场干批发的,还有个脑袋一根筋的妹妹,虽然日子平淡了点没错,家里也没什么存款,但他们就像你一样爱着我,让我感觉被需要着。”
“我很会读书,中学以来都是年级前几名,高一拿了省级比赛的铜牌,人际关系也处理的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我,没有在学校受欺负,将来也一定会考上一个全华夏名列前茅的大学,一定会有出息,出人头地。”
在母亲温柔的怀抱下,季风一股脑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经历。
“我还成为了天启者,做到了常人都做不到的事,我的未来将会在更大的舞台上绽放,人生中将会包含着几项巨大的成就,让很多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对不起,小风。”母亲摸着他的头发,“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我们也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
“你一定很辛苦吧。”
“……”季风沉默了一会,平静地摇摇头,“不,妈妈,这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我的选择。”
“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母亲语气轻柔,“你有遵循自己的内心吗?”
真的有吗?
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仔细思考了很久,最终像是坚定了内心的信念般,说道:
“是啊。”
“在这条岔路口,我想过很多东西,也犹豫了无数次。”
“每次面临选择的时候我都会茫然失措,害怕自己的人生朝着某条未知的路上突飞猛进,可我知道我并不是害怕选择,而是害怕后果。”
“如果我在洞察了世界的真实之后,就没办法再回到过去,像掩埋你们的记忆那样欺骗自己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回到那个温室里成为一朵小花就足够了吗?尽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我只要能继续自欺欺人般催眠自己,看似辉煌的人生一样会在前方等着我。”
季风停顿了一下,忽然轻声笑起来:“可是,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
“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某些人做的事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阴暗的角落,这条路是我非踏上不可的,尽管前途未知,尽管那会很难,我也依然想要让做了坏事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要是神明不存在,上帝不会降下惩罚的话,那就由我来代行,该断手的断手,该断脚的断脚,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我所希望的样子。”
“小风。”母亲微笑着说,“你终于成为了,你真正想要成为的人呢。”
季风无言,只是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之中,沉醉在美梦的香甜之中,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十岁的季风再次出现:
“该走了。”
“是啊。”季风从母亲的怀抱中站起身,“妈妈,我该走了,外面还有件事我非做不可。”
不能逃避,也无法阻止。
他说:
“——我要杀了他。”
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仍旧温柔微笑,目送他走出家门。
“路上小心。”
在门关上的瞬间,季风听见了这么一句话,轻柔得就像一阵风,一不注意就会被吹散了。
“我会的,妈妈。”他低声说。
然后,他回到了那片荒原。
所有的巨人都停下了工作,静静地注视着他,一如既往,庄严且肃穆,等待。
像是在迎接他们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