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约恩·艾恩赛德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了。

　　头脑昏厥，眼花耳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双手已经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满是老茧的手指也不再灵活。握住剑柄的手，曾经可以轻松挥舞沉重的战斧，现在却连提起短剑都显得吃力。

　　他以前是顶好的战士，以一敌十，百战百胜，挥舞战斧如雷霆之怒，击碎敌人如风卷残云。

　　再怎样艰难困苦的战斗，最后他都能绝境逢生，比约恩一直相信，那是因为奥丁在庇佑他，如若不然，为何他能一直活到六十岁呢？

　　“时间真是个无情的敌人。”

　　比约恩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战士，如今却只能在回忆中找到片刻的安慰。

　　曾几何时，他的名字在这片海域上令人闻风丧胆，而现在，记得他英勇事迹的故人都一一离去。

　　六十岁，对于女人来说正是要受尊敬的时候，族人们轻声称呼这些女人的名字，不敢让她们受一丝委屈，因为年长的女人往往都肩负着传颂诸神事迹的责任，人们都认为这些女人是有福的、长寿的。

　　六十岁，对于男人来说却是耻辱的，那些贪恋生命的懦夫，不在战斗里浴血，夹着尾巴溜了回来，放下刀剑，拿起爬犁，当起农民来了。

　　比约恩不以农民为耻，相反，他对自己农民的身份深感自豪。他的祖先就是农民，斯堪的纳维亚各邦的农民及自由民都曾出于一家。

　　在劫掠归来的间隙，他总是回到自己的农田里，种植麦子、养育牲畜。他懂得如何观察天气，选择最适宜的播种时机；知道如何灌溉，确保作物茁壮成长。他还掌握了许多农作物病害的防治方法，用天然的草药和土法来保护他的庄稼。

　　而且他从不吝啬，种出来的庄稼，全都交由部落分配的，他欣然交出自己的收获，只因他知道，首领的分配公正无私。

　　他的首领是一名效忠于本地领主的赫尔希尔，在当地，赫尔希尔这个头衔代表的是拥有土地和领导者声望的富农，一定程度上担任了出海劫掠的组织者和领导者。

　　老首领不仅是比约恩的领袖，还是比约恩的战友和导师。他的每一次决策都以部落的利益为先，从不偏私，战斗时也一直身先士卒。

　　正因如此，他三十多岁就英勇战死了。

　　比约恩相信，定是伟大的奥丁看中了首领的勇猛，放在人间大材小用，才赶紧将他召到英灵殿中。

　　“他肯定在英灵殿里等着我呢……”

　　一想到这里，比约恩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挣扎着从长屋的床上坐起来。木床吱嘎作响，他用力撑起身子，双臂颤抖着，但他还是坚持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长屋内的景象一如既往。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用过的战斧和盾牌，那些锈迹斑斑的武器见证了他无数次的英勇战斗。火塘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跳动的火焰让他想起了昔日战场上的熊熊烈焰。

　　在部落里，比约恩因年老而渐渐被边缘化。年轻的战士们不再尊敬他，认为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勇猛。他们嘲笑他，认为他是一个没有用处的老人。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踉跄地走向挂在墙上的盔甲。

　　盔甲上的金属片已经锈迹斑斑，皮革部分也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显得脆弱。比约恩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圆顶的头盔，缓缓地戴在头上。头盔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咬紧牙关，继续穿戴。

　　接着，他拿起胸甲，费力地扣上每一个扣子。盔甲的冷硬感让他回想起无数次在战场上的搏杀，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凹陷，都是他英勇事迹的见证。他手脚笨拙地穿上护臂和护腿，动作缓慢而吃力。

　　“奥丁啊，若你还在看顾我，就让我再一次感受那份荣耀吧……”他低声祷告，走出门去。

　　比约恩推开沉重的木门，外面正下着细密的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了他的盔甲。

　　他走出门槛，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滴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潮湿的天气让他的关节愈发疼痛，那是早年征战留下来的病症，到了晚年愈发严重起来。

　　“去找首领决斗？”

　　他心中一动，但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新首领继位时，他也曾进行过挑战，可惜当时受伤未愈，败下阵来，也正因如此，之后的劫掠，首领很少再带着他了，农事逐渐占据了生活的全部。

　　比约恩深知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挑战现任的首领了。

　　比约恩沉思片刻，决定另寻他法。他需要一场光荣的死亡，而不是无意义的老死在床上。

　　此所谓“病死”又名“草柴死”，特指那些平凡地死在床上的人，只配魂归冥府，成为没有喜怒哀乐的魂灵，实在过于无趣。

　　但他更不愿意一头撞死在矛尖上。

　　那些苟且偷生的家伙，死到临头反而恐惧自己上不了英灵殿，又不敢去找人角斗，只好随便找座雕塑，由石像握矛，然后再一头撞死，捅出个窟窿。

　　太难看了，大神怎会允许这些懦夫踏足英勇战士的宝殿。

　　恐怕连仁慈的托尔，看见这些懦夫，都会心生暴怒吧。

　　比约恩再次细想，昏沉的脑海里浮现各种死法，到最后，比约恩想到了自己的老首领，他死于外出劫掠的龙首船上，冲锋时被飞斧扔中了脑袋，当场毙命。

　　“这才是英勇的死亡……”

　　比约恩迈步走向首领的长屋，他心中已有决定：请求首领在下次出海劫掠时带上自己。

　　虽然自己和新首领的关系不好，但若是献上自己的全部积蓄，让他带上一位垂垂老朽的老人，也没什么什么，毕竟自己只需要一小块地方，只要屈膝挤在船底就好。

　　比约恩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尽管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敏捷，心中的决心却让他感到一丝亢奋。

　　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自己站在龙首船上的景象，身边是狭窄的空间和肮脏的环境，与其他战士挤在一起，闻到汗水和海水的味道，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战士们低声交流的窃窃私语。

　　“和年轻时一样……”

　　然而，走到半途，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喧嚣声，循声望去，只见村庄中央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淋着雨，围着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的使者。

　　“听着，勇士们！本地领主正在召集勇士，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远洋勘探！”

　　使者高声宣布，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比约恩心中一震，这消息仿佛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

　　他缓步靠近人群，竖起耳朵听使者继续说道：“这次勘探将前往更远的海域，那里有无尽的财富和荣耀等待着你们！但同时，也充满了危险和挑战。只有最勇敢，最有经验的战士才能加入这次探险！”

　　“未知的海域……”

　　比约恩喃喃自语，这正是他所渴望的冒险。他感觉到自己体内久违的战斗激情重新燃起，仿佛年轻时的力量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比约恩没有犹豫，挤过人群，走向那位使者。

　　“我愿意加入这次远洋勘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