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谜面篇·柒 爱为何物,恨为何物
前线哨站勘察结束后,我们三人再次沿着来路回到村里。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下刚刚发生的事,也就是我和决明子没有立即动身回果州的原因。
“实在抱歉,你们来的不是时候。今晚就是驱虫仪式,因为上一次驱虫的事,村民们已经不能容忍外人在驱虫日留在村里了。”
不用想也知道,族长说的是巧姐的事。
“等一下,大师,”出人意料地,三来先慌张了起来,“徐叔,让他们悄悄留下来吧,没人会发现的,就像上次……”
“别胡闹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严重吗?你哥哥的事,我也很遗憾。”
决明子打断了两人:“你的哥哥出什么事了?”
“在上一次驱虫的时候,失踪了。”三来说完看了看族长。
族长叹了口气:“遇难了。”
“确定吗?是亲兄长吗?”决明子问。
三来点点头。
“是双生子。”我补充道。
“哦?那就有意思了。”决明子抬起头若有所思。
“那可能要继续打扰一阵子了,明天破晓之前,无论有没有结果,我们都会自己离开的。”决明子看着族长说道。
族长没有立即回答,兴许是默认了。
“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出现在前线哨站,我不可能在那么多村民面前袒护你。”过了一会儿,族长说。
现在,在巧姐家院子的门口,族长和决明子都坐在台阶上。在我看来,他们正在做一种互相猜谜的无聊游戏。
“大师,你当真有把握解决虫灾吗?”
“如果你真的有这份心,就不该隐瞒那么多事,”决明子站在屋檐下,他们花了一个上午围着落穴走了一圈,“而且,叫我决明子就行。”
“我以为方士的名字都是禁忌。”
“对胆小鼠辈来说确实。”
“我也不过是个刚刚入局的人,很多事我也不清楚,而且,有真本事的人,多多少少能看出些什么吧?”族长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我知道了多少,取决于你认为我知道了多少。”
说白了,两人都不清楚对方底细,但又都不愿意挑明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白崖究竟在隐藏什么?我不清楚,如果族长真心想让我们帮忙的话,说不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到关键时刻,他对隐藏的那些事应该都不愿主动开口。
我想起一句话,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有一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啧,好像两句在这里都不算很适用。
屋外的雨早就停了,绛紫色的灯笼沾湿了,显出陈旧的感觉,白崖整体的氛围此刻更显现了出来,两字形容,一个是旧,一个是脏。
“这已经是个死局了。”
族长的烟杆子停了停,又动了起来,“这种事我也想过。”
“和遗迹相关的东西都很玄乎,这里的情况又要特殊很多。”
“你们当真要走?”
“那不是你提出来的吗,族长大人?”
“我现在倒希望你们悄悄留下来。明天早上你们就会看到,白崖最神奇的画面。但是不要呆在这里超过第五天的子时。”
“限制是五天吗?了解了,”决明子转身就要进屋,“虽然不知道你的觉悟到了哪一步,但是,继续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就好。”
“大师,去村子其他地方转转吧。”族长站起来说。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也可以。”
决明子使了个眼神,我知道,他是在说我不用跟着一起去了。
那可太好了,我本来也没兴趣当他们的跟班,索性直接走进了院子。我走到堂屋内坐下,三来不知道去哪了,这里只有巧姐在忙前忙后。
其实我更希望这里只剩我一个人。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吧,毕竟谁也不会想把一个陌生人单独留在家里。
我真正开始接触其他人只有从去年恢复意识到现在不满一年的时间,对人际关系的方方面面都还一窍不通。在与人交流的时候,最开始还老是说出奇怪的话,现在慢慢地,至少能学着别人的样子交流了。
但我还是喜欢独处的时候,学习太累了,学人说话的风格和神态更累。
“请用。”
突然,一杯茶放到了面前。
“谢谢。”
老实说,一直在走神的我压根没看清她在干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倒好的茶。
“大师有什么收获吗?”
“我……我不是很清楚。”
“我也希望你们留下来。”巧姐抚摸着桌面说着,我抬起头这才看清她有多年轻。
或许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吧。
“决明子很聪明,他一定能解决虫灾的。”
话一出口,我突然有些后悔。就算虫灾被终结了又有什么用?她依然是个寡妇,无父无母,只能平白受人白眼。
“那就好,”她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你们方士,也信地狱吗?”
“方士也是普通人,信也有,不信的也有。”我并不认识其他的方士,这话里指代,实际只是我和决明子。
“这样啊,你们也不清楚。”
“地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记得曾在书山看过,地狱里满是审判罪孽的刑场,人死如灯灭,为什么总是有人幻想着死后也要继续受苦。
难不成死后的虚无,比地狱里无休止的受苦还难受?我不这么觉得,那过去的十余年我已尝尽了虚无,所有人在出生前也已尝过,那不见得有多苦。
“……至少还能相见。”我听到了这样细微的声音。
“你说什么?”
“如果有地狱的话,至少活人和死人还能相见。”
“为什么要相见?”
令人尴尬的沉默。
一时间,我赶紧检查自己的话错在哪里,我构造简单的脑瓜里从来没有觉得死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它和生病,和诞子,和受伤,都只是人的一种状态而已。我想不通活人为什么会想要再见死人,这不就和强迫别人不要生孩子一样不讲理吗?
不,说起来,别人的死又对自己有什么意义?死,就是不再相见,但是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人,在果州的祭月节上,站在卖糖画的小摊前,一晚上我能遇到数百个陌生人,他们中的许多在我以后的时间里都不会再见了,那他们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分别。我完全不懂。
“你好像,不像个孩子,”她轻轻说,“又或许是,太像个孩子了。”
“有些人,你还有好多话想告诉他,还有好多事想和他做,如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你就会觉得很难过。以后你就会懂了。”
“嗯。”
我并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在有记忆的一年中,我身边能接触的人少之又少,能记住名字的也就只有两人。
一个是决明子这家伙,在果林沉睡一年,苏醒后又一年,他只是把我教导成了一个合格的长工,而且是不拿工钱只包吃住的那种!如果他死了的话,我一定不会难过,顶多觉得难堪,尸体怎么办,要不要报官,还有他留下来的住所和东西我据为己有合不合适?不会有私生子或情人跑来讨要吧?
这一定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话,也没有想和他做的事。他也一定没有,我不觉得我在他眼里和一只送信的海东青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人,更是彻头彻尾的怪物。燕姑娘,连家的二小姐,总是一边挂着神秘的微笑一边做着离谱的事。和决明子某些时候臭味相投。据说她在连府中一颦一笑都尽显出大家闺秀的气质,但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不仅与贵族二字不符,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她到底还是不是个人。难怪果林的市井会有那么多神神秘秘的流言。
我至今还忘不了和那怪物对视的第一眼,那是连家包下春意楼宴请陶家的那天。
连家两位小姐,连山镜和连山燕,按照父母的安排,本是要分别许配给陶家两位公子,陶之与陶然。镜姑娘自幼恪守礼教。除了喜好研读种类繁杂的书卷外,对父母之言皆一一顺从,燕姑娘在及笄之年——说起来,现在用这种说法的人越来越少了——几乎和姐姐从性格到外貌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直到一场大病后,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连家与陶家的联姻,应该可以说得上是指腹为媒吧,镜姑娘对婚约没什么异议,燕姑娘起初也是。但在连山镜与陶之的婚礼开始进入的筹备阶段时,她提出了将这次婚约中止。所以,实际上是连家临时变卦,不知怎的,传出去后却变成了陶家不愿意娶。
不过大小姐的婚事仍然如期举行了。
在连家大小姐成婚当日,按习俗,需要由陶家出钱在果州宴请女方宾客。仅在举办宴会一街之隔的地方,偷偷溜出来的连家二小姐正专心致志地一根根掰断我的手指头。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什么嘛,不就是个普通人吗?”燕姑娘说完向我的头伸出了手。
那时我扭动着缩到墙角,一定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去。
燕姑娘拍了拍因我在地上剧烈挣扎而抖到她衣服下摆上的灰,她穿着参加宴会的华服,再一次走到我面前蹲下。
一只手覆盖住我的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股味道,异香和十指的剧痛同时在脑海里起伏。
“你看,这不是一碰就碎吗?”
“一会儿你就懂了。”决明子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切,手里拿着我的匣子。
“他快要哭了唉,有纱布和板子吗,我得做一下固定。”
“你懂得还挺多。”决明子的声音近了点。
“略懂一点医术罢了。”
盖着我眼睛的手从下移开了,那动作一定就像给已死的我合上了眼。实际上我也已经没有睁开眼睛的胆量了。
“难得今天有机会跑出来,没想到这么无聊。”她的语气失落得就像没买到最后一只纸鸢的孩子。
“看好了。”决明子走到墙边,打开了匣子。
……
“有点意思。”
我的十指已经恢复了,一睁开眼,看到的是决明子的巨大头盔和燕姑娘惊奇的表情。
“那就再来试试别的?”
“可以,但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后来断掉的,好像是我的四肢。
“阿肆,阿肆?”
我从回忆里被拉了回来。
“对不起,刚刚有点困。”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跟着方士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没有的事。”
“总觉得那位大师怪怪的,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跟在他身边,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她是在委婉地表达决明子的悉心教导让我有些脑子不正常了。
“没事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最基本的辨识能力,我还是有的,比如那一天的经历,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决明子和燕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果林一年,虽然接触人员不多,我也渐渐学着像其他人一样生活,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不过和正常人交流的机会几乎没有,也就是只学会了普通人的行为,而没有学会思想的程度,这才轻易在巧姐面前露了馅。
巧姐从柜子的上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她轻轻把它放在桌上,细细地擦拭过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打开。
盒中是各式各样的首饰。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嫁妆,”巧姐有些腼腆地说,她拿起一支银色的簪子,看了看,又换了一支金色的,“这个你拿着,等以后出去偷偷找个地方卖掉,够好久的花销了。”
“不,我不能收。”
“拿着,”她把簪子放到我手中,然后捏紧我的手,“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逃走。”
她的眼神坚定地不容拒绝。
我呆呆地把簪子握在手里,巧姐放下了心,轻轻把手移到我的脸上。
“小时候,我还真的很想有个亲弟弟呢。”
我的脸好像在发烫。
“阿肆。”
是决明子的声音。
“在,在,我在这里。”
我感到有些慌乱,胡乱地把簪子揣进衣兜里。不知道这家伙听了多久墙角。
“出发了。”
“去哪?”这时候,一定不是回果林。
“下地狱。”
完了,我心里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