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谜底篇·壹 关于族长和老族长
对徐叔来说,不管来几次都是这样,阴暗潮湿的洞穴,如同动物肠道,即使没有异味也足够让人反胃了。穿过这样的地方,转入一个较大的空间——不过是一段更宽敞的肠道。
远处有细微的光透过来,那里连接着落穴的内壁。两旁的的蜡烛有一些亮着,有一些已经燃尽。徐叔抓着鬼虫的骨刺坐在后面,坐在前排的老族长依次检查两旁的蜡烛。遇到燃尽的,就从布包里拿出一只点上。
“以后,这些事就该你来做了。”老族长一边说着一边抚摸身下鬼虫的壳。
“你也要变成那群老东西中的一员了吗?”
两旁的阴影处渐渐出现了很多凹槽,凹槽内,一群只剩下皮包骨的干枯人形,有的闭着眼,有的眨着眼睛目光跟随着鬼虫。
“早晚有一天,你也要变成这样。”
“真不明白,这样要死不死的样子很好过是吗?”徐叔恶狠狠地对着一个闭着眼睛的枯槁人形啐了一口。
突然,许许多多的“人”一齐张开了眼睛。有的把脖子伸出凹槽,以极不协调的姿态将头旋转一周,再拧向正对着鬼虫上两人的角度。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四周响起戏谑的恶毒笑声。
“你又好得到哪去?你要是有本事,就应该像他一样。”老族长抚摸着身下蠕动的巨虫。
“忘尘草这东西,对越老的人效果越好,就跟命一样,人越活越怕死,你也一样。”
老族长转过头,他一脸严肃,仿佛自己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徐叔却期待着他和洞里的老东西们露出一样的狞笑,擅自想象着他干枯衰老的样子。
“少了个有心气的接班人,多了个你这样贪生怕死的同路人,那可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啊,也只是贪生怕死才做的了咱这个位置,你说是吧。”
徐叔没有回应老族长的话。
老族长仍相信,最终他也会成为和自己一样的人。
鬼虫走到了尽头,一片光洁的石台立在洞口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外边的落穴。老族长爬下鬼虫,取下挂在虫身上的袋子,里面的东西全部被倾倒在石台上。
那些就是忘尘草的叶子,生长于前线哨站附近的忘尘草,近两年的功效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好在成瘾性丝毫不减。
洞穴里不人不鬼的老家伙们,一个个从凹槽里爬了出来。他们或爬或走,靠近石台,像牲口一样弯下腰去,把头埋进了绿色的食槽。
“走吧,接下来的事,都要交给你了,”老族长坐在石台前,把一个瓶子抛了过来,“这是你的那份。”
徐叔晃了晃瓶子,里面装的是风干的忘尘草。
“不是接下来的事,而是所有事,都交给我了。”
轻轻拍一拍鬼虫的头,它立即识相地转过身。回去的路不用那么谨慎,负重也轻了很多。鬼虫的数十只步足交替发力,速度快到不紧紧抓住背上的骨刺就会被抛下去摔成肉泥。
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回到了落穴之上。徐叔轻拍鬼虫的头:“好了好了,去藏起来吧。”
虽然很想告诉这孩子,你们马上就能见面了,但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如果一切照常,他可以回来,但她却要消失了,如果保持原样,她就会一直承受着相思和被人歧视的两重伤害,无论哪一方都不是好结果。
徐叔看着鬼虫蠕动着走远了,然后点燃了手中的引线,秘密布置的火药将来时的“肠道”全部炸毁。
这一次,老族长似乎想错了。
前线哨站的大堂,众多的人聚集在那里,这样的氛围下,即使是孩子也知道不能吵闹。白崖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和这些荒诞的仪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在出生后就会开始服用涤尘水,直到出生后的第一个驱虫日的五天前。
如此繁杂的习俗,背后却只是简单可笑的丑恶逻辑。
徐叔走近大堂,人们立即让出一条道路,夹道欢迎他走到人群最前列。
大堂前方的蒲团上,有几个老妇人已经跪在上面开始了祝祷。
“诸位,”徐叔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驱虫仪式的开始,“我以族长之名下令,这一次的驱虫仪式,取消。”
台下,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乱糟糟的讨论声响起。跪坐着的女人们睁开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位新任族长。
“大家稍安勿躁,容我告诉大家一个悲哀的事实。一直以来,我们对抗的,我们杀死的,都是我们的同族兄弟。”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只是这种程度,根本没有说服力。
族长打开面向落穴的窗户,一个黑影适时从那里出现。台下有人发出惊呼,男人们手拿武器冲了上来。族长示意他们停下来。
从窗户处爬进的巨虫,将夸张的口埋在地上,像是在人类面前示弱。族长抚摸着巨虫的背部,一张脸从虫的身体内部挤出,慢慢浮现在表面。
“这是,三来的哥哥。”
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认出来了这张脸。
村民们明显动摇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小了,留出了足够的沉默。族长打算趁着这个时机继续说明。
然而,人群中,一个人痛苦地倒了下来。
人群迅速散开,倒在中间的正是族长的养女,巧姐,村民们就像唯恐身上沾了晦气一样越躲越远。
族长赶忙停止他的演说,跑到人群中。
“药,给我药。”巧姐已经眼神涣散,像是中了什么毒。
但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可能!是忘尘草!为什么她会有这个?
腰间的瓶子晃了晃,巧姐的目光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伸出手,白皙的手抓着族长的衣服,力气大到连指甲里都开始渗出血。
她的眼神由涣散渐渐变得狂热,对任何一个成年人,忘尘草的成瘾性比五石散还要强百余倍。人体在地上扭动的样子,和前方蠕动的鬼虫,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族长颤抖着取下瓶子递给巧姐,瓶子的叶子倒进她的口中,她囫囵地吞下了。巧姐渐渐平静下来。
“不要再妖言惑众了。”
正准备继续向村民解释现状的族长因这一句突然从门口传来的话而愣住了。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大族长……”徐叔惊讶地看着满身尘土的老族长从门外走来。
“大族长。”
老族长板着脸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巧姐:“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妖言惑众的报应。”
“你!”
老族长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不要相信他,这个人已经疯了。”
“我没疯,是你疯了,你还想继续瞒下去吗?”
“大族长,那条虫子,上面确实有徐二的脸。”有人怯生生地说。
“那只是鬼虫的把戏。驱虫仪式照常进行,男人们可以出发了。”
四周有些人背上了工具和绳索,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背好工具的人也察觉到气氛渐渐停了下来。
“怎么,你们宁愿信这个疯子也不相信我了?”老族长冷哼一声,“那好,今年就这样吧,我已经让一部分人先下洞了,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强迫。”
徐叔心中一惊,他这才发现徐三和一众年轻人都不在这里。
“你这个疯子!”徐叔怒吼着冲上前,一把揪住老族长。
老族长也不甘示弱,单手钳住了徐叔握紧拳头的右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觉得你自己做的事很正确吗?”
“至少好过你们这群怕死鬼。”
“你自己不要命,不要拉着别人一起。”老族长加大手上的力道,反身把徐叔扭到地上。
两人还在缠斗,大堂内,不知所措的人群突然一片片倒了下来。老族长放开了徐叔,说着:“新的一轮又开始了,这一次,记得摆正你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