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THE COLORLESS-忧郁蓝调
人类的世界里有很多“概念”,这些东西只有名头,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更重要的是它们不可能产生于没有人类存在的自然界,这正是它们无与伦比的魅力。可以创造可能不存在的东西,这是好兆头。他喜欢这些概念,它们带给他真实感胜过了许多亲身经历的事实。在这些概念里,他最喜欢的一个叫做“轮回”。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幻想,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离开肉体,完成洗涤后进入另一具肉体,开始新的人生。在轮回的前提下,此世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有了其合理性,他并不是在说因果报应,因果应该属于其他的概念了,在轮回中,每个人都拥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时间里,悲与喜平均地分布在其中,所有的当世的不甘与痛苦,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里甚至算不上一朵浪花。
但这样的思想,过于超脱了,只有真正明白了轮回存在的人,才能有这般超然的心境,就算轮回真的存在,裹挟其中之人,每一世都只有当世的记忆,这样才能经历每一世的悲喜。所以,会为了当世的惊喜而喜悦,会为了当世的遗憾而泪流不止,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他有一套自己的关于轮回的说辞,在他的认知里,轮回并不局限于时间,对他而言,并不是死后之人的魂灵完成转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存在,他认为,转世的这一步,应该可以在时空的任何区域内进行。一个人,可能上一世还在二十一世纪,这一世就转生到了封建王朝的时期,每一世都只有当世的记忆,所以时空的悖论并不会形成。虽然如此,他也相信轮回会留下细微的烙印,不会干扰这个循环,却会让循环中的人偶尔窥见秘密的一角,随后仍然回到轮回与转生的洪流中去。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前世就是眼前的拾荒老人。
第一次见到老人时,他在桥头向路过的人借钱。那时镜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洪灾,城中的废墟都尚未清理完毕,哪来的残羹剩饭给老人捡。
“求求你们了,就一顿饭钱,一定会还你们的。”老人说得很真诚。
他觉得有趣,就借了。老人拿到五块钱,笑得露出了他满口残缺的牙。老人当即去附近的包子铺买了个肉包子,把找的零钱全部还了他。老人咬了一口,没嚼两下就吞下了,然后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收在随手带的布袋子里,说是要晚上吃。
他看着全过程,突然觉得很难过。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难过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许多事,并不是多么刻骨铭心,但他们只是发生了,只是恰好出现在了眼前,就会让人感到难以呼吸,这是否只是一种巧合?
老人并不是乞丐,他只是太久没捡到东西卖钱了而已,是个有工作的人。很久之后,他听老人这么解释。某种意义上,他发现了一种拥有全新生存方式的人类,生活在最底层,靠着上层消费后的残渣过活。全新的物种,是对世界真实性做出补充的重要证明,这一次的发现却没有带来喜悦,只有模糊的视线。
轮回也许是真的存在的,他的前世,一定是这样生活在渣滓里的可怜人,也许就是眼前的老人,又或许不是。
......
永远在广场附近没有看到拾荒老人,附近的垃圾箱也看了下,虽然人口是减少了很多,但也不至于没有任何收获吧。永远向老人居住的桥洞的方向走去。
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远处,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显得格外显眼。天黑沉沉地,似乎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暴雨,到时候,桥下大概摆不下老人的旧家具了。
只是这么想着,走过了几个路口。再经过一个转角,沉默着靠近。
漆黑的高塔下,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每一盏都是璀璨而珍贵的宝石,路灯霎时亮起,为废墟般的城市带来最后的温情。老人抱着断了弦的二胡,在哭,年轻人蹲在他身前,也在不断地掉泪,少年站在一旁,疑惑地举起了伞。雨落了下来。
这一幕像是一幅画,这城市一毫未损,其内在却支离破碎,世界上只余下了这三个人,为末日的到来绘制最后的扉页。
雨下了多久?哭声混在雨声里,很难听,像手术室中的新生儿,也像楼下野猫的叫声。慢慢地,世界重归平静。年轻人轻抚老人的脸,帮老人最后闭上了眼。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前额的头发打湿后全部沾在头上。
年轻人取走老人身边的粗布袋子,在雨中缓缓前行,他走得很慢,背也压得很低,仿佛一时间老了几十岁。
永远看着他的背影,也慢慢地跟在后面。雨打在年轻人的背上,打在永远的伞上,是不同的声音。
年轻人像老人一样,沿途翻找垃圾桶,把塑料瓶空罐子一个个压扁了放包里。永远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直到绕了一个圈回到广场。
袋子吸饱了雨水,被拖行了太远,已经破了个口子。袋子里的东西漏在了路上,永远想了想,收起伞,捡起一个罐子走上前去。
“你袋子漏了。”他说。
年轻人回过头,浑浊的眼睛迷茫地转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谢谢。”
大雨依然下个不停,永远和年轻人在广场附近的科技馆屋檐下避雨。
“你是助手吗?”年轻人问。
“应该不是吧。”
“你很眼熟。”
“我曾经住在这里。”
“你是助手吗?”
“......”
“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了。但是我应该曾经很熟悉你。”年轻人说道。
永远余光瞥向他,他看起来很奇怪。“火车站的时候我们也见过吧。”
“你见过蝴蝶了吗?他应该认识你。”
对话有些跳跃,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别人在说什么,他只是一味地说着自己的事情,就像几分钟前,他自顾自地走在路上,迷茫地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你还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代价?我不记得了,有可能我根本没有支付代价。”
“也许你丢失的记忆就是,”男人摇着头,雨水从他发丝上掉落,“我的情感被拿走了,但是它们好像......慢慢长回来了,也许情感和头发或者指甲是一类东西吧。”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缺少情感的人。”
“是么。以前也有人说过。”
“是女孩子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是吧。”
永远觉得有点可笑,这种事情很难分辨吗?
“有一天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所有证明她存在的东西都不见了,除了我的记忆。她可能是个幽灵,幽灵应该不算女孩子吧。”
“也可能她是未来的你。”
“也许那时候我应该早一点怀疑这个世界。而不是怀疑我自己,或者那个幽灵。”
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的话题。
“我曾经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怀疑过是不是世界上只有我才是会产生怀疑这种想法的正常人,其他人也许只是按照程式行动的人偶。我也曾经相信过,人类是存在的,所以在我不存在的地方会有他们创造出奇景。”
“现在呢?现在又如何?”
“和曾经一样。”
哪个曾经?永远问不出口。
“人们会做出超乎我预料的反应,会创造出我不理解的知识,会编织出无关于我的故事,也就是说,即使我只是什么都不做,在我甚至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世界仍旧充满奇迹。我觉得,这样的世界,真是太好太好了。”
“但是这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他继续说着。
“我......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世界,为什么仍然如此......如此绚丽。那个老头,他在饿得快死的时候都没哭过,附近有很多小孩子拿石头砸过他,偷过他的钱,拿过他的塑料瓶子,他都没有哭过。但是今天,他哭了。
我好像......我好像能感受到那种难过,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觉得能理解他。真的太让人开心了,原来世界上会让人伤心的理由这么复杂吗?哈哈哈......明明发现了宝藏,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啊?”
“......”永远无法回答。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都是虚构的,在这样虚假的框架里再构筑起真实,这样的世界是错误的。”
年轻人握着拳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在恐惧还是在愤怒什么。别人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这根本就是无法回答的问题,甚至于,说不定只有自己一个人能这样思考而已,这样的事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眼前的人是虚假的吗?
我是虚假的吗?
休谟是虚假的吗?
没有答案的问题,永远从来都不会考虑,顶多是作为消遣而已。他知道每时每刻自己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那才是真实的。
“我希望能见一见蝴蝶,你可以帮我吗?”永远开口问。
“你想要怎样的帮助。”
“我会自己找到你们的。你只需要保证我不会在和他对话前死在现场就行。”
“好。”
永远看到雨渐渐没那么大了,从靠着墙的姿势起身离开。临走前,他把伞递给年轻人。
“学会打伞吧。至少下雨天不打伞会感冒是真实的。”
“以后的世界。”年轻人似乎说了什么。
“什么?”
“我可以保证让你们见面。但是以后的世界,我无法保证会是怎样的。”
无所谓的,大概他也有他的目标吧。这场战争中的人,终究是奔着改造世界的目的来的。
永远在雨中快步走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不能慢下来,不能慢下来。
慢慢地,越来越快,渐渐地跑了起来。
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思考的必要,本该如此......
熟悉的地方,打开门,门后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很难过吗?”休谟在他耳边说。
“我不知道。”某种意义上,他和年轻人是同样的人,缺少情感,难以感受到一些情绪。无论发生什么,似乎只会觉得“本该如此”。
“失去共情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忘记了,但是和年轻人的对话里应该没有出现这个才对。
“你很难过,我听到了。”
他的脚下一软,竟然一下跪倒在地。休谟也随着他的动作弯腰,将他的身体牢牢包裹在自己并不算宽敞的怀抱里。
黑色高塔之下破碎的城市,那幅画面中,三人里只有少年的眼睛始终清澈,因为漫天大雨降下,他的眼泪,已经由这个世界代为落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