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楔子 被圈养的少年
果州分山工程的工地,因为拖欠工钱的事已经停摆好几天了。
果州城南面的山脊,在低处被挖出了几百平的平地,这就是分山的现场。平地里侧裸露的山岩上,有一个一丈高左右的洞口,宽度仅容两人并肩通行,从那里进入,沿着往下的洞穴直行数十步,就能抵达分山的作业点。
这片平地上零星分布着用于灼烧朱砂矿的各色仪器,往日里,因密封性参差不齐,这里总是会见到混杂着水银的氤氲蒸汽。
也是因此,这边的工人们统一佩戴着浮鱼气囊制成的面罩。
现在,在这里集会罢工的他们,也佩戴着往日的面罩。
连山燕走在被挖断的山脊上,看着下方的人群,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发出笑声。
“喂,看那边。”
“什么?”
“连家二小姐,见过吗?”
“真的唉,我在报纸上看过她大姐照片,长得真像。”
“也就看起来像。”
工地上,戴着面罩的两人对连山燕站在山脊上的身影评头论足。那身影看似只十六七岁,满头青丝仅在中段用一条红绳系上,看起来没有一点名门小姐的样子,倒像是急着去投井的怨妇。
少女的脸上,挂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冷笑,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听清两个男人的对话。
“那可是个妖女啊,听说十二岁生日那年,这二小姐大病一场,全家上下找遍了各路名医都无能为力,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
“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就好了。”
“啊?”
“只是从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表面上待人冷漠,听说背地里为人残忍异常。当时的人都说,她是三魂七魄都散了,被妖物趁机夺了舍。”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唉,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事啊都传了好几年了,连家真在乎这个,早就封锁消息了。前段日子,陶家把当年定的娃娃亲都给算了,更是闹得满城皆知。”
“那岂不是还没过门就给休了......”
“哪个大户人家愿意娶个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媳妇。”
“真惨啊......”
“惨什么,那才好呢,就是要没大户人家敢收,倒时候才能便宜便宜下面的人呢。”男人露出一脸鄙俗的笑。
“你这狗东西,说这话不怕被割了舌头。”
“呸,怕什么,现在又不是山长一人说了算的时候。这么个美人,弄到手了掉一条舌头又怎样,”男人依旧口无遮拦地说,扯下面罩吐了一口痰,“她也快到那个岁数了,倒时候真要搞个比武招亲,别让我看到你小子也在凑热闹啊。”
“还比武招亲,得了吧,我看你是报纸看多了。”这名工人往其他地方挪了两步,赶紧结束了对话,他感觉背后的凉意从刚刚起就没断过。
回过头,山脊上的倩影刚刚转身。
燕冷哼一声,沿着山脊走远了。
顺着这条路,绕到邻近城郊的一条偏僻街道,这里地势较高,在那些老旧土房子的缝隙间,能窥见远处果州中心城区的全貌。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年久失修的土屋,有几间已经坍塌,眼见是住不了人了。
仅有几家看着还有点人气的人家,房屋大多是石砌的,看起来也不甚稳固。
路中间长着成片的车前草,几乎占满了平整过的地面。路的尽头,一棵巨大的榕树突兀地长在悬崖边上。
陈旧但雅致的二层木屋贴着榕树建造,一层,甚至有一部分直接嵌入榕树树干上的大洞里。二层的木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榕树的枝叶间,远看,就像树上结出了巨大的果实。
燕走到榕树下,小屋的门贴着树洞,像是能进入树干内部。她没有敲门,随手一掌将门推开。
“决明子?”少女呼唤着名字的声音混在金属与门板沉闷的撞击声中。
门后挂着一块铜牌,上面镂刻着繁杂的雕花,身形修长的骏马与扁鸟的镂空花纹头尾相接围成环状,围住中间凹陷处沉雕的文字
——“衞”。
她取下还晃动着撞击门板的铜牌,拽着绳子甩了两圈,随后向更里侧的一扇门掷去。
啪。
门后走出的人,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铜牌。
“又来找乐子了?”
“不,专程来逮你的狐狸尾巴。”
斗篷覆盖了那人整个身体,仅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而脑袋上又覆盖着一顶头盔,上面只有一条留出视野的横杠。银白色头盔的形状像颗倒放的瓜子。
缠满绷带的手放下铜牌,又缩回到斗篷下,漆黑的斗篷下,露出一双铁靴。
这是一个把全身都藏起来了的人。
此外,这还是一个高大到可怕的人。
他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整扇门,就像刻意在阻挡燕上前查看。
门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响。
“什么东西?”
那声音倏尔停止,转瞬间,脚下也传来了奇怪的声响。木屋还有一间地下室,高大人影刚刚走出的门就是入口。
“你果然在养不得了的东西。”她轻描淡写地说,悄悄动了动手指。
从她走近房门的那一刻,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影子就消失了。现在,一团黑影正从天花板上爬下,准备伺机钻进里侧的门内。
“喂!”她惊呼一声。
决明子身后,几张小纸片扭动着走到黑影的目的地,守株待兔地踩住了影团的四个角。另一张纸片走到被抓住的影团旁,突然折叠起自己的身体,慢慢变成了一把极小巧的剪刀。
燕后退一步,影子挣脱束缚,像普通影子一样安分地立在她右侧的地面上。
“不至于吧,”她还是第一次见决明子下手这么狠,“看来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不,是很危险。”高大的人影第一次发出了声音,被称为决明子的果州城术士,它最为人所知的不止是怪异的穿着,还有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模糊语调。
“倒时候会给你看的。”
“行吧,希望你不是在做什么危害果州的事。”连山燕转身要走,看得出来,决明子今天还有事要做。
“暂时还不是,不送。”
“那就最好在发展成那种情况前停下来,”燕说道,“不然,守戒司会很困扰的。”
少女头也不回地走了。决明子拾起随手放在桌上的铜牌,将它挂回到门上,又再次关上了门。少女最后开的那个玩笑并不好笑,但决明子还是发出了怪异的笑声。
“年轻人就是热情,帮人代班也这么热情。”
守戒司南十三脉刀马卫——决明子,这样说道。
......
几天后,果州鹞子河河岸上,多出了两个浑身被扒光的男人,两人一个被割去了舌头,一个被割去了一只耳朵,都是分山工程的工人。
城里人都传说,他们是被工头杀鸡敬猴用来威慑其他罢工者的冤大头,不过也有流言,说是连家二小姐所为。
两人伤愈后迅速离开了果州,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